崔芜早料到他有此一着,反应极快地后退三步,躲进墙壁死角。与此同时,破空之声接连响起,数支箭矢破窗而入,拦住部曲抓向崔芜的手。
部曲到底训练有素,第一时间拔刀格挡。却不想那箭头原是空心,里头填满了特制药粉,与刀锋碰撞的一瞬炸裂开,药粉扬得纷纷洒洒。周遭部曲猝不及防,吸入了好几口。
屋里弥漫着粉末充斥的雾气,饶是崔芜早用衣袖捂住口鼻,依然觉得太阳穴发晕。仿佛过了一天一宿那么漫长,又好像只是短短交睫,房门被人踹开,无数人影急慌慌地冲进来,十来个声音七嘴八舌:“属下接应来迟,请主上恕罪!”
崔芜强撑最后一丝清明:“将孙彦及孙氏部曲押回府衙……搜索附近,以防铁勒奸细混入城中……告、告诉狄斐,加紧城防,倘若孙氏与铁勒勾结,耶律璟可能趁乱攻城……”
她说到这里,实在撑不住,低头栽进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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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芜人虽晕了,却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铁勒人高举马刀嗷嗷叫着扑上城楼,一会儿是孙彦那张每每见了都叫她恶心反胃的脸。
待得药力稍退,她迷迷糊糊想起自己人在哪、干什么来的,挣扎着掰开眼皮,就要懵头懵脑地坐起:“来人啊!阿丁?狄斐?”
然后被人摁住肩头,硬怼回枕上。
崔芜:“……”
这人手劲忒大,偏生枕头又硬,磕得她后脑生疼,猛奓金花。直到那人将茶碗送到嘴边,温热的茶水灌入口中,笼罩在眼前的那层迷雾才逐渐散去。
她贪婪地喝了大半碗,喉咙得到润泽,涣散的视线重新聚焦,终于看清给自己喂水的男人,却一点不觉得惊讶:“我没死在孙彦手上,迟早有一天先被兄长呛死。”
秦萧正用衣袖给她擦拭嘴角水渍,没想到这丫头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埋汰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很想给她额角一个暴栗,瞧着崔芜还未恢复血色的面颊,到底没忍心。
“原来阿芜也知道孙彦会对你不利,”秦萧脸色淡漠,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看得出,安西少将已是动了真怒,“殷钊说,你事先安排伏兵,却故意让他们晚半刻钟赶到,可见猜到是孙彦相邀。”
“如此还敢独自赴约,就不怕他对你不利?”
崔芜满心惦记着城外的铁勒人,却也没错过秦萧字里行间的火气,犹豫了一下才解释道:“会引我去那么偏僻的地方,不是铁勒奸细,就是孙家人。不论哪一方,都不会立刻取我性命。”
“我一人赴约,只为减轻对方的防备之心,方便套话。其实亲兵早已埋伏好,时间到了就会强攻,将屋内之人全部迷倒。”
“这一遭看似凶险,其实尽在掌握,不会出岔子的。”
第161章
秦萧说话前深深吸了口气, 以此压制住濒临发作的怒火。
这其实不是第一次。每当崔芜弄险取巧,以自身性命为诱饵引敌人上钩时,他都很想撬开这小妮子脑壳, 看清里头是什么构造。
若说之前,她出身草莽, 人微言轻,不得已拿性命博前程也罢了。可她现在分明是关中主君,割据一方, 手下能人良将无数, 何须次次都由自己上阵犯险?
“你既知有诈,将人抓回后,想问多少问不出,何必拿自己性命作赌?”秦萧压了压声气,“真要出了岔子,你打算置关中于何地?又要置太原府于何地!”
崔芜自认已经低声下气到了极致, 秦萧还揪着不放, 骨子里的独断刚愎立时激了出来。
“我既敢去,就是评估过风险, ”崔芜说, “事情也确如我所料,秦帅何必揪着不放?”
“与其纠结已经发生的,还不如想想城外的铁勒人该怎么打发,他们可没我脾气好,能耐着性子听兄长数落。”
秦萧一番苦口婆心被崔芜当成驴肝肺,好些年没这般气噎过,一时倒觉出几分新鲜的憋屈感。
崔芜意识到话说过了。但她居上位久了,习惯了事事独断, 实在拉不下脸面道歉,与秦萧相对沉默好一会儿,有些不自在地转开话头:“兄长肩伤如何?疼得厉害吗?”
这在崔芜,已是婉转的低头示好,秦萧如何听不出来?
他不好跟个姑娘家斤斤计较,只能压住胸口那缕微妙的异感,若无其事道:“没有大碍,阿芜治伤的手法极好,并不觉得疼痛。”
然后他又想起一桩旧账:“不过,秦某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尝到被人下药的滋味,多亏阿芜了。”
崔芜:“……”
若说方才是秦萧咄咄逼人理亏在先,那这回就真是崔使君心虚了。
“你我兄妹,兄长何须客气?”崔芜厚着脸皮道,“兄长连日守城,本就辛劳,是该好好睡上一觉。你看你现在不就精神焕发,还有力气教训我了?”
秦萧气笑不得,恨不能在她腮帮上拧一把。
这二位自觉互翻旧账,三天三夜也翻不完,既然彼此在对方手里都有把柄,干脆调转枪口欺负外人。
于是一同押回府衙的孙彦被带了上来,脸上还有几处明显的淤紫。
崔芜一愣,看向押人的亲兵:你们干的?
亲兵连连摇头,努嘴示意端坐一旁淡然品茶的秦萧。
崔芜悟了,转向秦萧:“此人拐带了秦大小姐,有损秦氏清誉在先,诱兄长入险境在后。”
“该怎么处置,兄长拿主意吧。”
秦萧神色淡漠:“拖出去,斩了。”
孙彦一直死死盯着崔芜,见她丝毫没有施舍眼神的意思,反而示意亲兵按秦萧的吩咐办事。
再一次地,他确认了这女人非但毫无心肝,更是一片冷酷心肠,心里不知是恼是涩,恨得牙关都要咬出血。
“且慢!”他在亲兵拖拽自己时厉声道,“崔使君就不想知道,那批粮食藏在哪?”
崔芜心道这小子倒是聪明,知道拿捏自己软肋,口中却冷笑:“你红口白牙捏造谎话,无非想引我上钩,真以为我会信吗?”
孙彦正色道:“城内确实没有粮草,但是城外有。”
崔芜笑容凝固,目光锐利扫来。
孙彦每每想与崔芜一叙别情而不得,非得搬出正事才能得她三分关注,心中酸楚就别提了:“铁勒调动数万大军,分明是要一战而下太原城。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此大规模用兵,粮草所需必不在少。”
他能意识到的,崔芜和秦萧自然不会忽略。只是战事仓促,他二人一个身边只有二十亲兵,自保或许足够,却实在分不出人手探查城外。另一个则是初来乍到,接手城防尚且忙不过来,遑论其他。
怎及孙彦以有心算无心,冷眼旁观看得清楚?
“你是说,你知道铁勒人的粮食藏在哪?”崔芜冷睨着他,“我怎知你所言是真是假?”
孙彦不慌不忙:“我已落在崔使君手里,说谎有什么好处?是真是假,崔使君派人一探便知。”
崔芜知晓他与秦氏恩怨,不欲独断,只看着秦萧,那意思大约是如果秦萧坚持不留此人,她不介意将人拖出去砍了。
秦萧沉吟片刻:“铁勒粮草藏于何处?”
少顷,一幅舆图在两人面前铺开,所绘之地西起河西,东至河南道,几乎将中原之地尽皆包揽。
孙彦眼前一亮,心里第一个念头是:若有人能将江南地势如此精细入微地绘制出来,则我吴越一统江南,指日可待。
口中问道:“这舆图好生详尽,不知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然而半晌没听着回音,孙彦诧异抬头,只见崔芜低垂眼皮,爱答不理,倒是秦萧似笑非笑地答了一句:“此图为崔使君亲手所绘。”
这个答案是孙彦万万没想到的,他猛地看向崔芜,后者却似有些不耐烦,曲指敲了敲图纸:“说正题!铁勒人的粮草究竟藏在哪?”
孙彦一双眼珠仿佛在崔芜脸上生了根,许久才顺着那根柔白手指落回舆图,同样伸手指定某处:“这里。”
秦萧心道:果然。
他虽分不出人手搜寻,困守太原这些时日却也没闲着,对着崔芜所赠舆图,将周遭地势仔仔细细研究过,最终认为太原东北方五十里处的山坳是比较合适的地点——位置偏僻,地势险要,而且靠近铁勒大营,方便派人把守。
唯一的问题是,此处粮仓同时支应着几处战场,势必被铁勒人守得密不透风,以崔芜麾下那两三千人,打劫粮的主意无异于痴人说梦。
崔使君很懂得术业有专攻的道理,军阵之事是秦萧的强项,她便不做支嘴驴,只在心里默默想了答案,再虚心好学地向秦萧请教:“兄长以为如何?”
秦萧却道:“阿芜是怎么想的?”
崔芜听出考校的意味,默念三遍“在兵法大家面前犯错不丢脸”,方屏住一口气,将自己的想法徐徐道来:“我觉得,不妨先派斥候出城探查。若孙郎所言不虚,那这地方就留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