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288)

  彼时敦煌遇袭,崔芜去得匆忙,未及向狱中的安西诸将解释清楚缘由。及至归来,众将才隐约听说了始末,一早候在城门口,脸上俱是焦灼之色。

  过了一个多时辰,官道尽头尘土飞扬,领轻骑开路的乃是颜适与史伯仁。两人各乘一骑走在前面,居中簇拥着一辆马车,靖难军中数得着的将领,如狄斐、徐知源皆护卫在侧。

  安西众将箭步抢上,分明装了一肚子的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少帅可还安好?”

  颜适未及答话,中央马车撩开帘子,崔芜探出头来:“这里风沙大,不是说话的地方。诸位将军随车回城。有什么话,等进了府衙有的是机会问。”

  她身后露出秦萧苍白的面孔,虽是伤后憔悴,到底是活生生的。安西诸将简直热泪盈眶,当下翻身上马,跟着车队回了府衙。

  盖昀与丁钰亦策马随行,见状不动声色地交换眼色。

  盖昀:安西诸将为秦帅马首是瞻,能否拿下河西,关键还是着落秦帅身上。

  丁钰:可别!咱家殿下好不容易把姓秦的捞回来,眼下正是宝贝的时候,说什么也不会动人家家底,且缓缓再说吧。

  盖昀叹了口气。

  不多时,马车进了节度使府。崔芜亲自搀扶秦萧下车,这时,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跑来,张口就是石破天惊。

  “大小姐听说少帅今日回城,夺了护卫佩刀,抵在自己脖子上,非要见您不可!”

  第193章

  崔芜并未为难秦佩玦, 只将她软禁在自己院中,是看秦萧的情面,也是自己一个外人, 不便插手秦家家务事。

  如果秦佩玦够聪明,就该安安分分苟着, 等秦萧伤愈,烂摊子料理干净,安西诸将心头郁气也消散干净, 兴许还能求得秦萧原谅, 当回她的秦家大小姐。

  可惜青春期少女自小被捧着长大,不懂虚以为蛇。

  凉州是秦萧地盘,崔芜不欲置喙,接过大氅披上秦萧肩头,只听他淡淡地问:“佩娘现下何处?”

  亲卫小心翼翼地瞧了眼崔芜,方道:“被……北竞王殿下软禁自己院里。”

  秦萧亦看向崔芜, 后者耸了耸肩:“兄长知道, 我最怕跟小姑娘打交道,关起来清净。终归是你侄女, 如何处置你说了算。”

  秦萧:“……”

  这货大概忘了, 她自己也沾了“小姑娘”的边。

  他低垂眼帘:“也罢……有些话早该与佩娘分说清楚。”

  崔芜借口安顿靖难军,主动避开这场叔侄间的交锋。秦萧拾步欲行,身体却极细微地颤晃了下,幸有颜适从后抢上,不露痕迹地托住他手肘。

  “小叔叔,”他欲言又止,“你其实……不用勉强。”

  秦萧淡淡一笑,抬手在他肩头摁了摁。

  “无妨, ”他说,“有些事,早一日说清,早一日安心。”

  秦佩玦居住的院落离正院不远,论精致、论奢华,都是府内翘楚。这是因为秦佩玦的母亲祖籍江南,为了慰藉自己夫人缘悭一面的思乡之情,秦湛花了大价钱从南边拉回几车石头,硬是将秀媚雅致的吴地风光搬到千里之外的西北大漠。

  秦萧进去时,几个亲卫正和秦佩玦形成僵持之势。秦佩玦双手举着一把长刀,颤巍巍架于颈间,那玩意儿的分量远超一个小姑娘的体格,刀锋端不稳,好几次险之又险地擦过鬓颊,叫身经百战的侍卫们出了一身冷汗。

  “大小姐,当心啊!”

  “您且把刀放下,有什么委屈等大人回来,自会为您做主。”

  秦佩玦最信任的侍女春娘被崔芜丢进大牢,临时调来的两个女婢不得秦佩玦喜欢,人却甚是忠心。眼看自家小姐拿性命作赌,她们几次三番想抢下利器,又被秦佩玦挥舞长刀逼退。

  “别过来,都给我滚开!”

  “我要见叔父,听见了没!”

  兵荒马乱的节骨眼,秦萧赶到了。

  他扶着颜适的手进屋,只微微一抬眼,亲卫早已扶刀跪地:“少帅!”

  秦萧低低咳嗽:“都出去吧,我与大小姐说说话。”

  亲卫巴不得丢了这烫手山芋,抱刀行礼,溜之大吉。

  颜适搬来胡床,秦萧撩袍坐下,语气十分平淡:“我人已经来了,有什么话便说吧。”

  秦佩玦见了他,这些时日囚禁院中的委屈苦楚顿时涌上心头。她也不说话,就这么死死盯着秦萧,纤细手腕不住打颤,一个没留神,刀锋便在侧颈带出血痕。

  秦萧皱了皱眉:“要说话就放下刀,举了这么久,不嫌沉吗?”

  秦佩玦确实端不住了,但她不肯放,只因青春少女潜意识里知道,这是她挟制秦萧的唯一筹码:“春娘呢?”

  秦萧尚未开口,颜适脸色先不好看了。

  此番秦萧遇险,有一小半是拜秦佩玦身边侍女里通外敌所赐。再如何龃龉,到底是亲生叔侄,秦佩玦一不关心秦萧安危,二不在乎河西处境,张口就问一个叛徒的下落。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崔芜为何不愿与秦大小姐打交道,有些人非得有原谅她八百回的耐心,才能听她把话说完。

  “你的侍女勾结外族,险些要了我性命,”秦萧淡淡地说,“北竞王已将其打入大牢,依律,当斩!”

  秦佩玦听他提及遇险之事,方察觉这位叔父面色煞白,眉间笼着病弱之气,显见是尚未大好就强撑着赶来,一时倒生出几分愧疚之心。

  待得“北竞王”三字入耳,妒恨毒火汹涌翻腾,生生盖过了那点心虚歉疚。

  “我倒不知河西什么时候姓了崔,叔父好说也是当世英豪,数万安西军主帅,却被个女人牵着鼻子走,”秦佩玦冷哼,“真是枉费了您当初抢走我父亲节度使之位的手段。”

  颜适听不下去,厉声反驳:“北竞王殿下接管凉州只是权宜之计,若无她相助,少帅也不能平安归来。”

  “大小姐与少帅血脉相连,却用人不察铸下大错。如今真相大白,您一无愧疚之心,二无请罪之举,上来就质问自己叔父,敢问天底下可有这样的道理?”

  秦佩玦娇纵惯了,连秦萧尚不放在眼里,何况颜适?

  “这是我河西秦氏的家事,与外人有什么相干?”她冷笑道,“再者,我有说错吗?那叔父当年为何置我父亲的驰援令于不顾,非得等到凉州遭屠才领兵回援?”

  “难道不是为了借李贼之手,替你铺平篡权上位的青云路?”

  颜适正欲反驳,秦萧却抬手压住他未竟的话语。那一刻,安西少帅看着案上烛台,目色幽暗,不知想些什么。

  “我总觉得你年纪尚轻,又是闺阁女儿,有些事不必知晓,无忧无虑过完一生便是极好,”他低声感慨,“如今看来,反倒是我误了你。”

  他看向秦佩玦,目光并不如何锐利,秦佩玦却激灵灵地打了个寒噤。

  “既然你屡屡提及当年旧事,今日我便将前因后果说个明白。”

  秦萧摁住胸口,声量压得极低:“当年我接到你父亲的密令,本应驰援凉州,但回纥诸部就在这时倾巢来犯,领头者正是最为骁勇的乌孙部。”

  “我知回纥叩边的时机过于巧合,但玉门关内尚有数万百姓,倘若领兵回援,则边防空虚,回纥便可攻破关隘,长驱直入,届时千里河西之地都会变成异族的跑马场。”

  “是以,我麾下精兵不能动,生生误了解救凉州的时机。”

  秦佩玦难以置信:“就为了这个?不过是几个贱民,怎可与我父亲相提并论?”

  她恃宠生骄、撒泼耍横时,秦萧没怎么样,却因这一句话而沉下眼色。

  “秦氏先祖的河西道节度使之位是受前朝赐封,”他抬不高声量,只得保持在一个极其克制的范围内,“朝廷赐下官职,不是因为秦氏乃河西名门,而是秦氏先祖统领安西军,守边护民,代代如此。”

  “我等受了朝廷册封、万民供养,就须鞠躬尽瘁,以边关安定为先,哪怕拼上这条性命亦在所不惜。”

  “我是这样,你父亲也不例外!”

  秦佩玦却不懂这些,她只知道自己身份尊贵——父亲是秦氏嫡长出身,母亲是江南名门,她自出生起便高人一等,身边婢女、护卫,乃至参军幕僚,无不愿为她尽忠效死。

  她无法理解秦萧将“贱民”安危置于嫡兄之上。

  “你父母疼爱你,从不告诉你这些。我忙于公务,又见大家女子皆是足不出户,便以为女儿家本该娇养,从未想过分说明白,这是我为人长辈的疏漏,”秦萧看穿她的心思,淡淡道,“纵然如此,你幼时读书,也该知道有句话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若你不将你口中的贱民当回事,那么迟早有一日,你瞧不起的这些人会联合起来,将你从高高在上的云头扯落。”

  “前朝尚且如此,何况你的父母,又何况你我?”

  秦佩玦脸颊发烫,她未必明白秦萧的深意,却听懂了他的训诫和责备。她对这个叔父感情十分复杂,又憎恨,更多却是依赖——因为知道这世上只剩他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唯有秦萧执掌河西,她才能继续当高高在上的秦家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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