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29)

  不知不觉间,方才还大声谈笑的汉子们聚拢过来,脑袋围成一圈,脖子伸长足有二里地,一起研究地上的舆图。

  崔芜兀自不觉:“我想顺水而下,去关中看看。此地南有秦岭,西有陇山,北有黄河天堑为屏障,自战国起就有‘四塞之国’的说法,更是‘田肥美,民殷富’的天府之国。”

  丁钰有心问一句“天府之国不是四川吗”,扭头看看,又觉时机不对,只好咽了回去。

  “虽说自前朝末年,战乱频发,关中虽有潼关为倚,到底称不上太平,但比起别处,总算是得天独厚,”崔芜说,“我想去看看,如果运气好,能寻到几亩无主荒地,就先安顿下来。”

  “不管以后什么打算,吃饭穿衣总是第一位的,你们说呢?”

  她是女子,天生弱势,在一干精壮汉子中间,原本不具备话语权。但幸运的是,不久前的瘟疫横生,是她将所有人从死亡线上拖回,身陷敌营之际,也是她带着众人逃出虎穴。

  而方才,她对舆图的了解、对局势的把握,更体现出超乎在场所有人的眼光与见识。

  她用实际行动赢得了男人们的尊重与信服,他们相信她,愿意照她说的做。

  “那就去关中,”延昭是所有人中最强壮的,过人的武力意味着不可动摇的权威,当他表示赞同时,人们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消,“是你带着我们逃了出来,我只听你的。”

  “对,我们都听你的!”

  “你说去哪,咱们就去哪!”

  崔芜逡巡众人,踌躇不决。

  她相信这一刻他们追随她的决心,却也知道,一时的热血上头不能持久,尤其这些人是被外族裹挟背井离乡,若是日后诸事顺利且罢了,如若遭遇难关,他们是否会后悔今日抉择?

  又是否会迁怒带领他们走上这条“不归路”的始作俑者?

  “我并不确定关中是否安全,”崔芜神色凝重,“南下是我的选择,不是你们的,我也无法保证,一定能让你们平安顺遂。”

  “你们中的许多人虽然失去家小,却还有亲朋故旧,或许尚在人世。有人投靠,总比跟着我漂泊流浪好得多。”

  男人们相互看着,神色各异。

  最先开口的还是延昭。

  “我没有家,”他语气冷硬,将偎依身边的幼妹搂得更紧些,“我的母亲是汉人,父亲是铁勒人。我的母亲死在草原上,我从来没见过父亲。”

  “我带着阿绰逃出草原,找到母亲的族人,可他们不认我们。我母亲的父亲骂我们是孽种,母亲的弟弟用扫帚将我们赶了出去。”

  他称呼自己外祖和舅舅的方式极为冷漠,脸上亦无表情波动:“我和阿绰无处可去,只能跟着你。就算死了,我也认了。”

  阿绰紧紧攥着自己兄长的手,望向崔芜的眼神巴巴的,像只担心被人丢弃的小狗。

  崔芜不置可否,又看向其他人。

  “我们也无处可去,”片刻后,有人开口道,“我爹娘早在胡人破城时遭了难,我的妻儿也死在北上途中,只剩我一个孤魂野鬼,埋哪都一样。”

  “我娘去世得早,爹又另娶,继母生了一双儿女,将我赶出家门。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早没了家,就算回老家也无处可去。”

  “我祖籍河东,家里遭遇战乱,只我和一个堂妹活着。我俩被族中长辈领着,寻到汴梁城中的亲戚家投奔。那家人待我们不坏,只是把我和堂妹当下仆使唤,衣服都是旧的,饭也吃不饱。后来铁勒破城,他们丢下我们先跑了,我堂妹也被铁勒人糟蹋,自己投井死了。”

  男人们一个个述说自己身世,遭遇或有不同,命数大同小异,都是过不下去的苦命人。纵然回乡,也是茕茕孑立无处安身,倒不如跟着一同历过生死、经过患难的同伴,至少能抱团取暖。

  崔芜安静地听着,不曾打断,也没有流露居高临下的怜悯。

  “即便如此,”她淡淡地说,“乱世之中,求存艰难,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遭遇要命的危机。”

  “我希望我的同伴能信任我、尊重我,将我当成可以依靠的手足兄弟……甚至是一支队伍的首领。我会尽量顾及你们的安全,保护你们的安危,但当我要求你们做到某件事时,我也希望你们可以不惜代价完成,哪怕付出的是你们的性命。”

  “如果不愿意听从一个女人的号令,或是不想在未来某一日牺牲自己,你们现在可以离开了。”

  周遭陷入沉默。

  有人面露深思,有人微现不平。显然,在他们有限的见识与阅历中,男主外、女主内是天经地义,女子就应该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如果有哪个女人站出来说,要号令一帮男人做事,就是离经叛道。

  他们仿佛被侵入领地的狼群,本能感到警惕和排斥。

  丁钰没有错过男人们的犹疑,第一个站在崔芜身后:“没问题,我听你的。”

  延昭是第二个,他就像当初决定逃出党项军营时一样,牵着阿绰的手走到崔芜身边:“你救了我们,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北上途中的生死一线掠过眼前,乱世潜在的危机和前路的茫然险恶消解了父权的不可撼动。在追随强者和生存渴望的驱使下,男人们再一次决定向一个女人臣服。

  “我听你的。”

  “你让咱们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

  “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就算还给你,咱们也认了!”

  男人们的神情从犹疑转为坚定,眼底的火光再次燃烧起来。被他们簇拥中间的崔芜亦感到血液沸腾,那一刻,自穿越以来没着没落的心底忽然变得坚实,仿佛有什么垫在底下,让原本卑弱的女子拥有了立足乱世的力量。

  那股“力量”,名叫人心。

  “既然诸位决定了,”崔芜说,“咱们就得好好商量一番再上路。毕竟,我们人数不少,以流民的身份入城太过张扬,还是要稍作掩饰。”

  她思忖片刻:“不如扮成商队,途中打些野物,扒了皮毛,再制成腊肉,打着换粮的理由入城,便没这么显眼了。”

  “这主意不错,”丁钰第一个赞同,“还可以借行商的机会打探消息,若是哪里有不妥,就设法绕路避开。”

  旁人不比他俩阅历丰富,听着这番安排合情合理,自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

  崔芜手头没有指引方向的工具,虽然早在战国时,先贤们就发明了“司南”,可真正用于航海的指南针要到北宋年间才问世。

  幸而她也好,丁钰也罢,都学过基本的野外生存技能,比如利用北斗七星确定北极星方位,树木朝南的一面受到更多阳光照射,太阳在正午时分位于正南,这些简单的知识还是知道的。

  于是开头两天,一切顺利,他们甚至仗着人数不少,又多是精悍男子,接连掏了两窝野猪。皮毛剥下,做成坎肩保暖,猪肉拣细嫩的烤了,剩下做成肉干,带着路上食用。

  崔芜虽是女子,却分到半条猪腿。这野猪个头不大,显然还未长成,肉质细嫩又没多少膻味,烤得滋滋冒油,纵无调料也极为可人。

  她唯恐连日赶路伤了还未康复的元气,虽无甚胃口,还是将半条猪腿尽数啃了。

  事实证明,这个举动犯蠢了。

  过去十余年间,崔芜是楚馆奇货可居的“招牌”,要保持身形的纤细娇柔,自然不能放开肚皮吃喝。

  这就导致崔芜身量虽称不上矮小,脂肪含量却少得可怜,在这危机重重的乱世,就像蒲草一般难禁风雨。

  这可不行!

  崔芜有心将自己吃胖些,奈何她胃口不大,心急只会吃撑肚皮。这一晚就有些克化不动,撑得在林子里瞎溜达。丁钰不放心她一个人,主动跟着一起。

  两人逆着溪流信步闲逛,忽听远处人马嘶鸣。两人对视一眼,极敏捷地藏身树后,循着暗影走出一两百步,就见三五轻骑涉水而过,当先一人将打好的绳套抡过头顶,套马似地抛出。

  绳索绷紧,飞快后收,林中有人凄厉尖叫,被勾住脖颈生生拖出。

  那人身量不高,披头散发,显然是个女人。紧跟着又扑出一个瘦小的影子,抓着绳套连哭带咬,赫然是个八九岁的男孩。

  崔芜看向丁钰,两人飞快交换过眼神。

  ——这是你在党项营地撞见的那对母子?

  ——八九不离十。

  第19章

  这一晚月色稀薄,借着溪水反射的一点微光,崔芜难以确认追捕汉人母子的轻骑是出自何方势力。

  她沉吟片刻,向丁钰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掉头就跑。

  崔芜继续监视拿人的轻骑,只见他们并无伤害男孩之意,对那女人却没什么顾惜,放任要命的绳套缠在她脖颈上,不管不顾地催马疾奔。

  女人被拖在地上,两眼翻白脸色青紫,眼看要窒息休克。

  飞驰的奔马忽然停下,给了女人喘息空当。她挣扎着爬起身,就见不远处的树影中站着一道身影,纤细娇柔,依稀是个女子。刻意打散的长发遮住大半脸颊,被水光映亮的半边面孔莹白皎美,竟是世间罕见的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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