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300)

  下一瞬,指尖传来剧痛。女帝抬脚踩住他手指,靴底用力碾压,孙彦吃痛不已,却不敢呼号出声。

  电光火石间,他脑中闪现过一句杀意凛然的:“你若对我不轨,我要江东孙家九族陪葬!”

  耳畔“轰隆”一声,孙彦如遭雷击,怔愣当场。

  “看来孙卿是想起来了。”

  女帝用靴尖挑起孙彦下巴,后者被迫抬头,将那副艳绝人寰的面孔映入瞳孔。这一次他真正以仰望的姿态与崔芜对视,终于看清她眼底灼烧的恶意与憎恨。

  他不能自已地颤抖起来。

  崔芜曾说过许多恶毒的话,在她几次三番逃离孙府,又被抓回受刑之际;在她被孙彦逼迫,于帐内婉转承欢之际。每一次她恨声咒骂,孙彦都未曾放在心上,就像他从未想过,崔芜许诺的报复,竟会在某一日降临眼前。

  孙彦感到屈辱,因为被迫匍匐的姿态,也因为曾经的人上人,反被看不入眼的“玩意儿”拿捏了命运。仅剩的理智却掌控住口舌,发出颤抖的求饶声:“求陛下……饶我江东孙氏满门性命。”

  女帝负手而立,冷冷端详跪在脚底的男人。昔日伟岸的身躯蜷成一团,他此刻的模样与那些她曾见过的,在男人脚下哀嚎求生的女人没什么两样。

  原来男女之间从不存在不可跨越的鸿沟,将一个男人摆在女人的处境中,他自然而然会呈现出女人的面貌。

  崔芜笑了。

  “天子一言,重于九鼎,”她收回脚尖,倨傲地扬起下颌,“说说看,朕为何要饶过江东孙氏?”

  殿内点着火盆,孙彦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被冷汗打湿的背脊凉飕飕的,因女帝字里行间的杀机而战栗。

  “自古,杀降不祥,”他努力不让声音颤抖,“陛下坐拥四海,当以仁德教化世人,若诛孙氏,则天下再无敢归降者也。”

  这番说辞与盖昀出奇的相似,却无法说服君临四海的女帝。

  “朕记得孙卿曾说过,世间本是弱肉强食,强者执掌权柄,自可不畏人言,对弱者为所欲为,”她笑吟吟地用孙彦曾经的话堵他,“孙卿啊,这为人处世,可得一以贯之,若因强弱易势就朝令夕改,也太让人失望了。”

  孙彦死死攥紧手指。

  “还是应该将姿态再放低些,”他想,“哪怕磕头求饶、痛哭流涕,也要消了她心头杀意。”

  但心里知道是一回事,要他对曾经为所欲为的婢妾做出这等姿态,将颜面丢在地上踩碎,又是另一回事。

  到底,他是江东孙氏的嫡长子,曾经万人之上的江南国主。

  “孙氏已然投诚,陛下何必苦苦相逼?”他言辞中有愤慨,亦有自伤,“你明知我所行所为皆因钟情于你……”

  他没能把话说完,刀鞘重重拍上后脑,令他摔倒在地,眼前阵阵发黑,好悬一口气没上来。

  耳听得扶刀而立的御前侍卫冷冷道:“大胆逆臣,竟敢在陛下面前口出狂言。”

  是的,是“陛下”,而非“崔芜”。

  自她登临皇极起,他与她之间便划开天堑,再无谈私情的余地。

  孙彦在天旋地转中意识到这一点,几乎惨笑起来。然而下一瞬,他听到女帝冰冷的喝令声。

  “孙氏御前放肆,目无天威,拖下去,杖毙!”

  “凡江东孙氏,男子十五以上者立诛,女子发配北疆,与披甲人为奴!”

  盖昀就在这时赶到垂拱殿,气还没喘匀,先听到这么石破天惊的一句,整个人都不好了。

  “陛下三思!”

  他顾不得请安,扑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孙氏死不足惜,为此伤及陛下圣明,却是得不偿失!”

  “望陛下手下留情!”

  崔芜听着盖昀声嘶力竭的哀求,眼底没有丝毫动容。

  据说,人在濒死时会回顾生平,这一刻的女帝就陷入这种微妙的状态。那些被折磨、被囚困、被强迫的过往,逐一闪现眼前,仿佛一盏飞速旋转的走马灯,每一帧都写着“屈辱”与“不赦”。

  “朕为何要手下留情?”她漠然质问,“一个卑贱降臣,玩意儿而已,杀了便杀了,又能如何?”

  这话好生耳熟,孙彦浑身僵硬,做梦料不到昔日不经意的羞辱之语,会在多年后化作要命的暗箭,捅他一个万刃穿心。

  便是盖昀,也拿女帝毕露的杀机无法,只能哀哀恳求:“陛下,万万不可……”

  然而天子一怒,血流成河,岂是三言两语能逆转的?

  就在盖昀绝望之际,忽见阿绰疾步入殿,欢声禀报。

  “陛下,秦帅还朝,已近城外三十里。”

  崔芜:“……”

  盖昀好似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嘶声高呼:“陛下,秦帅还朝乃天大的喜事,万万不可见血啊!”

  “秦帅身子不好,您就当为他积福德,也不可滥杀降臣!”

  崔芜胸口数度起伏,终是“秦帅还朝”四个字占了上风。

  怒吼如沸的毒火被压下,她冷然下旨:“孙氏众人暂押鸿胪寺,召集太医与百官,与朕同迎兄长回宫。”

  盖昀如蒙大赦:“臣领旨!”

  这一日风很大,五色大纛随风翻飞,猎猎如旗。

  孙氏众人作何感想姑且不论,随女帝出城二十里的文武百官却是冻得够呛。

  然而没人敢抱怨,自捷报抵京至今,足够他们明白秦萧在女帝心目中的地位。挟樊襄大捷归来的安西主帅有功勋,亦与女帝有情谊,轻易不可撼动。

  林立的旌旗出现在官道尽头,是殷钊领三百禁军簇拥着一辆马车。颜适、史伯仁等安西将领护卫四周,瞧见天子大纛,下马便拜。

  “陛下万岁!”

  男人们高大的身影匍匐于地,“万岁”两个字在这一刻有了具象化的体现。这本该是令人心潮澎湃的一幕,崔芜却隐隐不安。

  “兄长呢?”

  她抬眸扫过低伏的头颅,并没瞧见熟悉的身影,目光自然而然转向毫无动静的马车。

  安西众将意识到不对,只是女皇未曾免礼,谁也不敢擅自起身。

  不顾众将与百官的注视,崔芜疾步上前,三两下登上马车,掀帘钻了进去。

  然后她愣在原地。

  车里光线昏暗,秦萧裹着大氅蜷缩一角。他似乎听到动静,眼皮挣扎着颤了颤,却没能睁开眼。

  崔芜摸了摸他额头,不出所料,烧得烫手。

  “兄长?”

  她小心扶起秦萧,后者吃力地撑开眼,混沌中只瞧见一抹明黄。

  他意识到什么,支撑着坐起。

  “陛下……咳咳,恕臣失仪。”

  请罪之言未曾说完,他被崔芜摁回怀里。

  “怎么病成这样?”崔芜探他脉搏,懊恼至极,“早知如此,我该亲自赶去襄阳,免得兄长千里奔波。”

  秦萧这一病反反复复,就没彻底好转。他在襄阳静养了半月有余,眼看天气渐冷,北上之路越发难行,这才勉强动身。

  谁知还是高估了自己,刚进京城地界就发起高热,脑中昏昏沉沉,连亲卫通禀女帝出城亲迎都没听见。

  “陛下……恕罪。”

  话没说完,舌尖品尝到甘苦气息,是被崔芜塞进两片山参。她为他擦了擦汗湿的额头,低声道:“别说话了,闭眼安心睡一觉,睡醒就到家了。”

  秦萧被“家”这个极具归属意味的字眼抚平了心绪,含着参片,果然沉沉睡去。

  百官与众将足足等候了两刻钟,直到有人耐不住朔风凛冽,小幅度地跺着脚,才见女帝掀开车帘。

  “繁文缛节且免了,百官各自回府,尔等护卫车驾,随朕回宫。”

  不光百官震惊,安西众将亦是面面相觑。这当然不合礼数,但崔芜以女子之身登临帝位,本身就是对“礼数”的叛逆,她不在乎旁人如何想,只对殷钊使了个眼色。

  殷钊会意,绵长中气破开往来肆虐的凛风。

  “陛下有旨,摆驾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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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5章

  自女帝登基, 福宁宫从没有这样忙碌过。多数宫人听说了秦萧回归之事,却没想到,崔芜居然直接将人带回宫城。

  马车尚在途中, 早有侍从飞奔报信,催促着将后殿寝堂收拾出来。闻言, 几个心腹侍女面面相觑——福宁后殿乃是女帝居所,侍从出入尚且不妥,如今竟要分一半安顿外臣, 传出去像什么话?

  嘀咕归嘀咕, 能在身边伺候的都是嘴紧谨慎又细致的,谁也没敢在这件事上置喙。

  一众宫人忙忙碌碌,终于在御驾回宫前收拾妥当,忽听外头人声嘈杂,数名亲卫抬着一张长椅步入殿中,女帝站在边上, 侧身挡住穿堂风。

  自阿绰之下, 几个宫女面面相觑,直到女帝唤人, 才赶紧上前帮忙。

  如此折腾半晌, 终于将秦萧安顿在西暖阁的床榻上。崔芜亲自取了秦萧手腕,诊脉片刻,眉头拧出细细褶皱。

  “果然是操劳了,”她深深叹息,“身子还没养好就奔波劳碌,这几个月也不曾安心静养,加重了忧思症状,早知如此, 说什么也不该让他去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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