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306)

  崔芜不动声色,只冷冷睨了崔氏家主一眼。

  崔氏家主汗流浃背,赶紧掰开老夫人的手,又跪下请罪:“拙荆病糊涂了,还望陛下莫与个病妇一般见识。”

  崔氏家主身份贵重,他带头下跪,其他人也站不住,乌泱泱跪了一圈,显得病榻上的崔老夫人十分鹤立鸡群。

  她有心跟着跪下,但“病重”之人起身尚且困难,怎能下床行礼?

  崔芜半点不急,由着崔氏众人跪了半炷香,不紧不慢地品完一盏茶水,这才悠悠开口:“都是朕的亲族,动不动就跪,被御史知道了,又该抨击朕不恤亲长,不敬孝道。”

  “都起来吧。”

  崔氏家主拿不准女帝是真心免礼还是说反话,踌躇半晌才被崔源搀扶起身。

  “家宴已经备好,陛下可愿赏光入席?”

  崔芜微笑:“好极了。”

  第210章

  世家大族的“家宴”, 规格相较宫中不遑多让……甚至更胜一筹。

  毕竟,女帝再如何嘴馋,最多逼着丁钰酿出酱油, 或是在后院搭个窑炉,烤面包过瘾。

  哪会像崔氏一般豪奢, 一盘羊头签,只取羊羔两腮最嫩的肉,十余只羔羊堪堪凑出一盘菜。那凤羹更了不得, 竟是用了几十只鸡来配, 端的是富贵豪门,挥金如土。

  崔芜光听着就倒足胃口,随便尝了两口,筷子再也抬不动。

  她估摸着,前头铺排这么久,戏肉也该端上来了。

  谁知女帝这回猜错了, 这一日的崔府确实有大热闹瞧, 跟她所想却完全不是一回事。用饭用到一半时,忽见下人匆匆而入, 附在崔氏家主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

  崔芜一个眼风飞过去, 阿绰会意,厉声喝道:“放肆,陛下面前,岂由你鬼鬼祟祟!”

  又喝令禁卫:“拖下去,杖责五十!”

  回话之人原是崔氏家主的心腹管事,跟了主子这么多年,到哪都饱受优待,何曾领教过天子威仪?

  眼看如狼似虎的禁卫扑向自己, 他吓得膝弯发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陛下饶命,小的再不敢了!”

  崔芜本着看热闹的心态刨根究底:“饶你不难,从实招来,方才与你家主子说了什么?”

  管事稍一迟疑,最懂女帝心意的阿绰已然喝斥:“你脑子放清醒些,整个大魏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当朝天子!若是错了忠心,那便是你肩膀上的脑袋不想要了,合该摘了重长!”

  脑袋若是掉了,哪里还长得出?管家不敢迟疑,砰砰磕头:“小人不敢……回陛下的话,府外有人求见,说是来寻十、十六郎君!”

  崔芜挑了挑眉。

  十六郎君是崔源堂弟,亦是崔氏家主的嫡亲孙儿。来寻他的是个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孩。

  在女子的哀哀哭诉中,崔芜明白了事情原委。

  她原是乡绅之女,与崔十六郎订有婚约——其实依着崔十六郎崔氏嫡孙的身份,是轮不到她这样的家世当正妻的,奈何崔十六不争气,见色起意,将人家小姑娘勾搭到手不算,还弄大了肚子。

  崔氏自诩名门世家,断不能出这样的丑闻,赶着给两人定了亲。却不料世事更易,短短两年,新朝立国,登临九五的女帝更与崔氏有着血脉亲缘。

  这崔十六郎摇身一变,成了准宗亲,虽无天子认证、玉牒为凭,但他看自己已非同往昔。

  宗亲啊,尤其当朝天子是个女人,出身又不好,少不得要靠父族扶持。若是女帝无子,未来的储君之位说不得归谁,他崔十六少说是亲王之尊,他的正妃,便是王谢贵女亦是高攀了,何况区区乡绅之女?

  怀着这样的心思,崔十六果断退婚,原以为这事就算完了,谁知这女子刚烈得很,非但把孩儿生下,更不顾家人劝阻,千里迢迢寻来京城,非要崔十六给个交代。

  “民女与崔十六相识至今,自忖没有对不起他的。他如今是宗亲之贵,民女不敢奢望王妃之位。但孩子是无辜的,他既生养一场,焉能当没这回事?”

  崔芜仔细打量跪于堂中的女人,见她做妇人打扮,相貌不失温柔姣好,只眉间隐着一股清烈态度,非寻常女子可比。

  她还没开口,崔十六先急了:“你也知我崔家今非昔比,哪有尚未娶妻,先弄出庶子的道理?传扬出去,不仅崔氏颜面扫地,连陛下都得受带累!”

  他倒是聪明,将自己与崔芜名声捆绑,料定女帝便是为了天子威望,也得替他料理了这桩糟心事。

  那女子却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正待开口,就见崔芜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天子自有威仪,虽未发一言,堂中陡然静下,一时只听得长短不一的呼吸声。

  只见女帝托着腮、含着笑,悠悠问道:“宗亲?王妃?这倒是奇了,自朕登基以来,连国公都未封过,遑论王爵?”

  “阿绰,你说说,是朕记岔了不成?”

  阿绰追随崔芜最久,对自家主子的心思也最了解,太清楚怎么接话:“非是陛下记错,是有些人心眼太大,得了尊荣富贵还不满足,想着一步登天,将那亲王金冠扣在自己头上。”

  崔十六郎满面涨红,只觉拂了面子。崔氏家主却听出不好,颤巍巍跪下:“原是老臣教子无方,将笑话闹到陛下跟前,还望陛下看在他年幼无知的份上,且恕了他这一回。老臣必定好生管教,令他知道是非轻重。”

  崔芜被逗笑了,原来不论古今,“还是孩子”都是万能理由。

  “崔卿的子侄,你自家随意教导,不必说与朕听,”她扶着阿绰的手起身,“今日在崔卿府上瞧了好热闹的一出戏,倒是不枉此行。”

  崔氏家主噤若寒蝉,不敢开口。

  经过那女子身边时,崔芜脚步顿住,微微偏头。

  “朕赐你黄金百两,你自己的孩子,自己抱回去养吧,”她叹息道,“你是个有心性、有傲气的,孩子跟着你,比跟着旁人强多了。”

  女子亦知崔十六薄情,不曾反驳,深深拜倒。

  *

  女帝离宫的消息瞒不过秦萧,他猜到崔氏的盘算,却不便置喙,穷极无聊,索性一个人窝在西暖阁,一碗药汤下去,不多会儿就睡着了。

  只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宁,脑中乱梦一团,时而是幼年习武,嫡兄把着他的手教导开弓。时而是生母端着一盘点心温柔唤他,待他近前便蹲下身,用帕子为他擦拭汗水淋漓的额头。

  然而转瞬,这些美好宁静的画面被打碎,嫡兄成了高高在上的家主,用冰冷又忌惮的目光打量他。生母病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破败的被褥中,抓着他的手腕诅咒秦氏满门。

  再一晃神,生者化为白骨,白骨又凋作尘土。他站在冰冷恢弘的大殿上,目光循着丹陛向上,看到冕冠衮服、端然生姿的崔芜。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既熟悉,又陌生。他在她身上看到嫡兄的影子,昔日情谊灰飞烟灭,他与她,唯余不可逾越的“君臣”二字。

  无处不在的长幔落下,锋锐箭矢密集如林。万箭齐发的一瞬,秦萧猝然睁眼,额发和睫毛被汗水打透,湿漉漉地贴着鬓颊。

  如果这时,有人站在床边就会发现,有一瞬间,秦萧的瞳孔完全涣散开,这种现象一般出现在濒死者身上。

  但紧接着,一个柔软温暖的毛球窜上床,用热乎乎湿漉漉的小鼻子拱着秦萧的手。

  秦萧打了个寒噤,涣散的瞳孔骤然凝聚。

  他偏过头,只见扒开被角的正是那头取名“棉花糖”的狸奴。两三年的光景,它骨架没见大,皮肉却丰满了不少,四脚朝天仿佛一张摊开的氍毹,灰白相间的毛发中睁开一双碧蓝妩媚的杏核眼。

  “喵呜!”

  秦萧莫名觉得,这猫儿的眼神好生熟悉,忍不住抚了抚它毛茸茸的额头。狸奴被他揉得舒服,换了个姿势顶他,那意思估摸着是“继续,还要”。

  秦萧失笑,干脆将缩成一个团的猫儿拢进怀里。

  谁知不请自来的不止一头狸奴,低垂的串珠碰撞出声响,脚步裹挟着殿外寒风涌入。冰凉的掌心抚上秦萧额头,毫不见外地汲取暖意。

  秦萧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还没睡醒:“陛下……怎么回来了?”

  崔芜莫名其妙:“今夜除夕,我不在家陪着兄长,要去哪里?”

  秦萧:“……”

  他被“家”这个字眼莫名戳中了心窝,一不留神,竟将真心话吐露出来:“臣还以为,陛下打算在崔家过年。”

  崔芜一脸“日了狗了”的嫌弃:“兄长,你再提‘崔家’一回,信不信我把那崔氏老儿提溜过来,抽成陀螺给你助兴?”

  饶是秦萧几次三番用梦境提醒自己,不可失了分寸、错了规矩,那天赋异禀的大魏女帝却总有办法让他破功。

  他不着痕迹地偏过头,肩膀微微颤抖,被她逗乐了。

  时隔数年,崔芜好容易与秦萧一同守岁,自然倍加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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