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369)

  匣中装了冬衣,除了加厚的棉服、袜子,更有一件手织的毛衣。与秦萧精心收藏的那件不同,毛衣是用极细的绒毛织成,轻软厚密,贴身穿也不扎人。只手艺笨拙依旧,线条歪歪扭扭,像蜈蚣爬的。

  秦萧一眼认出崔芜手笔,好似三伏天喝了一杯雪泡饮子,心里的舒坦就别提了。

  “陛下也是,”他若无其事地笑道,“之前已经带了好些冬衣,这又送来许多,秦某纵是一日换一件,也穿不完啊。”

  初云也觉得多此一举,然而当着秦萧的面,肯定不能这么说:“北境苦寒,王爷身子尚未大好,多备些冬衣总不是坏事。”

  “秦某有一事不解,”秦萧拎起“邸报”,“如今朝廷的邸报都改了样式吗?”

  所谓邸报,是朝廷用于传达朝政的文书。既是官员传看,措辞用句无不严肃,绝无插科打诨的可能。

  初云还真问了:“此非邸报,是京城民间传阅的‘小抄’。”

  秦萧讶异:“何为小抄?”

  初云也解释不清,只能说个大概:“……最早流传在萃锦楼,凡楼中用饭的客人,都会附赠一份。内容以朝政国策、官员轶闻居多,因能洞悉朝局,又写得生动有趣,不光文人士子,便是商贾之流、贩夫走卒,也爱看得紧。”

  “纵是自己不识字,也要请私塾先生帮着念了,权当图个乐子。”

  秦萧听得“萃锦楼”三个字,心里回过味来,此事多半又是崔芜主导。

  他回顾与崔芜相识以来点点滴滴,越品越觉得种种举措看似天马行空,背后却似有一根若隐若现的线贯穿,揭开了巨大图纸的冰山一角。

  那是她为新朝勾画的蓝图,谁也不知图纸真貌为何。唯一清楚的是,它迥异于自古以来的历朝历代,一旦成真,将令世道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但变革同样意味着洗牌,有人得利,自然有人失去更多。

  为何京中世家对女帝的革新之举如此抵触?还不是因为动了他们的馅饼。

  纵然一时为铁腕镇压,但只要女帝铁了心将变革推行下去,被逼到绝路的世家迟早会殊死反扑。

  这让秦萧既期待,又忍不住为崔芜担忧。

  幸好,女帝不是血性上头就不管不顾的愣头青,所以她推出皇城司,转移视线的同时,也能拉走一波仇恨。

  只是,统领皇城司的人选……

  秦萧沉吟:“监察百官是应有之义,只孙彦此人性情邪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放任他掌握皇城司,只怕会公器私用,后患无穷。”

  初云对自家陛下很有信心:“王爷不必担心,江东孙氏只是个幌子,主子比您更忌惮孙氏,不会让他作威作福的。”

  事实也确如初云所料,早在旨意颁发的前一晚,崔芜专门唤来阿绰,将旨意给她看了。

  “孙氏只是明面上的幌子,”她说,“组建皇城司的人手,一半从禁军中甄选,另一半却是从定国公府调来的。”

  “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阿绰心领神会,这是要她架空孙彦,掌握皇城司调度实权的意思。

  “陛下放心,奴婢定不负所托。”

  得了初云准信,秦萧暂且放心。左右雁门离京城远得很,皇城司再怎么翻云覆雨也折腾到他,只当看乐子了。

  但他也有近在眼前的麻烦,好比雁门关外,被暂且击退的铁勒轻骑不甘心无功而返,而是于关外十里处安营扎寨,形成僵持之势。

  这一日,他们组织了一场试探性的进攻,悠长号角回荡于旷野,喊杀声惊散了过路的飞鸟。铁勒人好似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乌泱泱地压向城墙,又被守军奋不顾身地击退。

  秦萧上得城墙时,铁勒人正组织第二波攻势。十几架云梯搭上城楼,即便推翻了,也有后来者立时补上。

  秦萧手持千里眼,对着铁勒阵营观望片刻,只见人影涌动,好似潮水匝地。中央簇拥着一道鲜红旗帜,狼头狰狞,好似引颈咆哮。

  新出炉的武穆王只稍一沉吟,便下了决断:“把那玩意儿搬上来。”

  颜适会意,打了个手势。须臾,亲兵们喊着号子,将一架从所未见的巨型弓弩拖上城墙。

  雁门守将头一回见这玩意儿,惊骇不已:“这是……”

  秦萧笑了笑:“是陛下与秦某,为远客准备的厚礼。”

  无需他吩咐,自有精壮汉子为巨弩上弦——这弓极大,丈五宽,足足需要三十个士卒同时拉动。相应的,弩箭也非寻常箭矢可比,箭身足有儿臂粗细,抵得上一柄长枪。

  这便是三弓床弩,又名踏橛箭,在这个时空,亦是提前了数十年登上历史舞台。

  秦萧借千里眼估算方位,手指狼旗所在:“放箭!”

  亲兵赤着上身,两臂肌肉分分隆起,大喝一声砸落铁锤。

  只听“嗡”一声锐响,箭去好似白虹贯日,一路劈开乌泱泱的军阵,可惜离那狼旗偏了数寸,擦着旗子的边过去。

  秦萧面不改色:“再来!”

  亲兵正要开弓,却见铁勒人突然乱了阵脚,原本严整的军阵出现破绽,攻城士卒僵在原地,上不得下不去,好生尴尬。

  秦萧既称军神,怎会放过如此良机?

  “去点五百轻骑,”他下令,“开城门!”

  秦萧本意是亲自领兵冲锋,然而刚一挪步,就被知他甚深的颜适摁住了。

  “王爷伤病初愈,不宜操劳,”他摁了摁脖筋,“左右是些小喽啰,这立功的机会就让给末将吧。”

  秦萧无奈,却也怕勉力逞强,被某人知道后来信数落:“也好,交与你了。”

  颜适大笑,提着马槊跨上坐骑。只听隆隆声如地龙翻身,那紧闭数日的城门分分洞开。

  未等铁勒人有所反应,颜适一夹马腹,离弦之箭般地窜出去。

  “我乃河西颜适,”他怒吼,“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回应他的是两把迎面劈落的马刀。

  第271章

  论武勇, 颜适这辈子除了秦萧,还真没输过谁。马槊开路,好似一把绝世利刃, 围在前头的敌人再多,也不过是来送菜的, 三下五除二就被捅了对穿。

  随着一名意图拦截的敌将被挑落马背,马槊亦成了血红长蛇。颜适胸口陡生豪情,恨不能放声大笑。

  “对吗, ”他快意地想, “这才是老子想过的日子,成日里在京中养着,虽说闲适富贵,可骨头上都快生出三尺厚的锈了。”

  颜小将军仗着马槊开路,在敌阵中杀了个七进七出。铁勒人本就军心散乱,这一下更有一溃千里的迹象, 不得已鸣金收兵。

  颜适兵力有限, 并未穷追猛打,装模作样地追赶一阵, 径自收兵回城。

  秦萧在城门口等他, 瞧见这小子没受伤,方松了口气。再一看,颜适眼睛眨巴眨巴,脸上只差写着一排大字:求表扬!

  秦萧失笑,在他肩头拍了拍:“做的不错。”

  颜适瞬间见牙不见眼,但凡生了根猫尾巴,能被他摇秃噜了皮。

  然而秦萧心头仍有疑问,为何踏橛箭未曾射倒狼旗, 铁勒人却无故乱了阵脚?

  答案在一个时辰后揭晓。

  从斥候口中得知答案,秦萧简直哭笑不得:“当真?”

  “千真万确,卑职不敢虚言,”斥候道,“那一箭虽未射中狼旗,却阴差阳错地奔着铁勒主将去了。虽他麾下亲兵奋不顾身,但踏橛箭威力太强,贯穿两人仍余势不衰,到底刺中了铁勒主将胸口。”

  “此三人当即毙命,铁勒人因此乱了方寸。卑职自千里眼中看得分明,决计不会出错。”

  言罢,抬起双掌,将一只精铜铸造的圆筒奉还。

  颜适早对千里眼觊觎不已,眼瞅着秦萧陷入沉思,偷偷将那玩意儿顺进怀里,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

  口中义正言辞:“铁勒人现下群龙无首,可要乘胜追击?”

  秦萧思忖许久,摇了摇头。

  “还不是时候,”他说,“城外不过数千之众,可见铁勒意在试探,并非倾巢而出。”

  “即便全歼城外敌寇,于大局亦无益处。何况陛下登基未满一年,国中百废待兴,正该休养生息。眼下……还不是与铁勒全面开战的好时机。”

  “且再等等吧。”

  颜适听他语气决断,并无置喙余地,闷闷应了是。

  然而秦萧话锋一转:“外敌暂时不能全歼,关内的内鬼却得好好梳理一番——当日范氏如此大的手笔,本王却不信,是他一家主意。”

  他向京中递请罪折子,亦有试探可否彻查此事的意思。结果崔芜二话不说,直接丢过来一个亲王爵,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想干啥就放手去干,朝中有谁敢啰嗦,老娘替你顶着!

  天子一番美意,秦萧岂有辜负之理?连日来,他领着颜适扼守雁门,史伯仁和洛明德按照范氏供出的名单按家挨户抓人,算算时日,太原府的大牢应已填满,是时候算清总账,顺带揪出藏于京中的硕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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