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390)

  崔芜皱眉:“外伤本是容易反复,有些看着无甚紧要,说不定过两日又感染恶化。”

  “如今有了空闲,多查一遍总是好的。”

  理是没错,前提是,女帝自己不是一身病症,半死不活。

  秦萧压下心头火气,吩咐女官:“陛下刚醒,许是饿了,备些点心送来。”

  潮星心知武穆王有话与女帝深谈,见崔芜并无阻止之意,拉着初云急急避出。

  她前脚刚走,崔芜往软枕中一靠,虽是脸色苍白,憔悴之态显露无遗,眼神却是极冷锐:“该回避的都回避了,兄长有话,直说便是。”

  她像一头落入陷阱的困兽,因着危险靠近而暴躁不已,锋利的獠牙跃跃欲试,随时准备给不知进退者一记狠的。

  谁知秦萧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道:“既然陛下精神大好,咱们有些账也该算算清楚。”

  崔芜:“……什么账?”

  秦萧皮笑肉不笑:“昨日臣好端端饮着酒,怎就突然不省人事?又为何一觉醒来,会在陛下的王帐之中?”

  崔芜:“……”

  她唯恐秦萧提及“静养”,做足了应对准备,谁知武穆王剑走偏锋,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杀了个回马枪。

  是了,她跟秦萧的这笔旧账还没算清,较真论起来,是她理亏在先。

  女帝像只被捅了心窝的河豚,刚竖起的利刺瞬间“软”了,干咳两声方道:“兄长摆这么大阵仗,就为了说这个?”

  秦萧凉凉睨她:“陛下可否给臣一个解释?”

  崔芜一口承认:“是朕干的。”

  秦萧:“……”

  兴许是被抓现形,抵赖也无济于事,崔芜索性破罐子破摔:“药是朕下的,人也是朕睡的,生米煮成熟饭,兄长想怎么着吧?”

  秦萧:“……”

  他一口气卡在喉咙里,险些呛咳起来。

  武穆侯固然做好破釜沉舟的准备,架不住女帝是块滚刀肉,非但痛快认了自己谋算,还把皮球踢回给秦萧。

  ——君要臣死不得不死,事就是老娘干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以秦萧的沉稳,都不禁卡壳片刻才继续问道:“去年镇远侯府那晚……”

  “也是我,”崔芜很干脆,“不过那回是卢氏出手在先,我得到消息赶去时,兄长已然中招。”

  “我一时没忍住,监守自盗了,兄长若要算账,悉听尊便。”

  秦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一时……没忍住?“

  “那可不?”崔芜倚着软枕,懒洋洋地说,“兄长金相玉质、霜姿月韵,令人一见倾心,再见难忘。”

  “彼时又是人事不省,只能任人撷取。”

  “阿芜只是肉体凡胎,试问如何扛得住?”

  秦萧:“……”

  武穆王驰骋沙场多年,从来权威深重,头一回被“任人撷取”四个字冠于头顶,一时不知该气该笑。

  他摁着额角,努力理顺思绪:“所以,当晚陛下见臣毫无抵抗之力,索性趁人之危?”

  “那可不能怪朕,”崔芜重申道,“连眼高于顶的卢家三小姐都对兄长痴心一片,何况是……”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奈何还是晚了,只见秦萧似笑非笑扫来:“何况什么?”

  若换作寻常女子,大约已经窘迫交加,偏生女帝并非“寻常”,居然混不吝地说了出来:“我都睡了兄长,还有什么好问的?自然是对你觊觎已久,牵肠挂肚,辗转反侧。”

  秦萧握拳抵唇干咳两声,居然有点习惯女帝这剑走偏锋的路数。

  他掐了把眉心,忽然问道:“为何现在才与我说这些?”

  崔芜:“……”

  “臣今年三十有一,若是个短命的,半生已过,”秦萧叹息,“陛下为何不在臣年华尚好时坦白直言?”

  崔芜目光闪烁,唇角笑意微敛。

  “因为我不敢,”她亦难得坦露心声,“昔年承蒙兄长相救,固然感念在心,却也忌惮兄长威重,麾下安西强军更是天下第一战力。一旦你起了取而代之的心思,我并无足够把握抗衡。”

  秦萧蹙眉:“臣曾数次言明,不会令阿芜为难……”

  “我信兄长是发自肺腑,但我亦知人心易变,一时的真心实意并不能说明什么,”崔芜自嘲一笑,“其实有好几次,我差点就屈从了……因为相信兄长、依靠兄长,实在是一件太容易的事。”

  “你悍勇善战,智计无双,君子心性,重情重义,原是天下不世出之英豪,一等一的男儿,谁会不想要这样的主君、这样的良人?”

  “但我不能,也不敢。”

  秦萧若有所思:“陛下怕臣?

  “是怕兄长,更怕这个世道。我怕兄长今日言之恳切,可他日易了心意,我就会受困后宅,生不如死。我怕纵然兄长心意不改,但世道如刀,容不得我特立独行,届时千夫所指、口诛笔伐,我又能扛多久?”

  “我更怕,自己一旦低下头、弯了腰,就会有成千上万只脚踩在我背上,让我再翻不了身。”

  崔芜似叹息似惘然:“兄长,彼时的你我就像站在赌桌两侧,你为男子,得世道偏爱,我为女子,受世俗禁锢。你所拥有的筹码是我的十倍不止。”

  “你可以许下泼天豪赌,但我只要走错一步,立时万劫不复。”

  “这就是你我最大的区别。”

  第291章

  秦萧与崔芜的情谊不可谓不深厚, 但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崔芜当年的拒绝背后藏着这么多的隐情、这么深的顾虑。

  他定定注视眼前女子,将声气压得十分和缓:“既如此, 陛下为何改了主意?”

  他想了想,自己给出答案:“是因为……臣被乌孙俘虏, 命悬一线?”

  崔芜没有否认。

  “人只有在生死关头,才明白失去的份量,”她涩然一笑, “这么说也许马后炮, 但刚听说兄长出事那会儿,我确实是慌了。”

  崔芜一直以为自己足够狠心,她踏着尸山血海杀出重围,可以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诀别一切。但秦萧被俘的噩耗传来时,她才发现,有些人、有些事, 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割舍的。

  崔芜甚至不想将其称之为爱情, 这个轻佻的说法不适合她过分沉重且浸透血色的生命。他是这个桎梏重重的世道留给她的最后一分善意,亦是她高举屠刀时, 唯一的牵绊和不舍。

  她不能舍弃他, 就像飞蛾明知必死,也会忍不住扑火一样。

  “兄长方才问,为何不在你年华尚好时对你说这些话。”

  崔芜搭住秦萧蜷于膝头的手,握惯长刀的右手,掌着难以想象的铁腕暴力,此刻却安静停歇于她指间,“因为只有在经历所有后,我才能试着相信, 兄长言出必行,不会夺走我赖以求存的一切……”

  秦萧任由她握着自己,似叹息,又似怅然:“臣等这一日,等了八年……”

  昔年他与崔芜初见,不过二十有三,是一个男子风华最盛的年岁。后因种种缘故,两人分分合合、蹉跎至今,人虽不曾明显见老,心境却非昔日青年。

  崔芜有心疼,却并不悔。

  “如我和兄长这样的人,经历了太多权谋算计,早不会轻信旁人说辞,”她说,“好比兄长,当初留在宫里养伤,不也对我疑虑重重,直到我当着盖相的面应允,会以你领兵收复失地,你才稍稍放心?”

  “兄长自己尚且如此,又怎能指望我凭三言两语,就相信你的许诺?”

  秦萧无言以对。

  他怅惘交织,且恨且怜,实在不知如何答复,只能伸出手,往崔芜毫无血色的脸上拧去:“……就这张嘴,一点不饶人。”

  帐内气氛瞬间松弛,崔芜捂着脸颊往后躲去,又开始插科打诨:“再说,三十一怎么了?我觉得挺好的。”

  “男人三十一朵花,兄长眼下正含苞欲放呢,看开点,咱还要活百十来岁,怎么就半辈子过去了?”

  秦萧:“……”

  堂堂天子,哪来这些怪话?

  崔芜躲了两下,到底没躲过,被秦萧揪出来,两边腮帮各挨了一记拧。

  她还心虚着,没敢反抗到底,任由秦萧出了气,方小心翼翼道:“咱们这就算翻篇了?”

  秦萧似笑非笑:“翻哪一篇?”

  崔芜明白了:“也对,本来就不存在过,无所谓翻不翻了。”

  然后她身子一歪,竟是嫌软枕不舒服,整个人顺势倾倒,枕住秦萧大腿。

  娘的,早想这么干了!

  秦萧下意识往门口看了眼,女官在外守着,一时半会儿没人来打扰。

  他遂放了心,掌心轻抚崔芜脸颊:“可你我到底错过了八年。”

  崔芜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秦萧大腿,隔着一层绸料,肌肉软硬适中,结实有力,而且……

  稍微一点刺激就会泛起潮红,青涩得不可思议。

  她眼珠咕噜转动,不知想到什么,嘴角笑意暧昧不明,口中却道:“兄长怎么还惦记着?要不要我打个欠条,将欠你的八年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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