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418)

  但他心里揣着疑惑,若不能自崔芜口中寻得答案,这一世都不得安心。

  “石浩说,那孩子、那孩子是……”他咬咬牙,终于把话说完,“是你我的骨血。”

  “臣求陛下给句明白话,他、他究竟是不是如石浩所言……”

  崔芜终于明白为何石浩拼死发难时,孙彦会替宝儿挡下那一刀。

  原以为是将功补过的作秀,想不到还藏着这样一层隐情。

  她摁住急欲开口的丁钰,冷笑扬眉:“你说呢?”

  孙彦不知,他一度以为自己很了解崔芜,后来才知晓,自己从未看透过她。他不知崔芜所思所想,不明她每一步的用意,时有身在局中为人诱饵,却如叶障目浑浑噩噩之感。

  “臣不知!臣只求陛下给句明白话!”他膝行两步,隔着屏风哀哀恳求,“彤儿……那孩子是真的没了吗?”

  “还是、还是如石浩所言,他尚在人世,只是改名换姓,被寄养旁人名下?”

  “求陛下给句实话!求您了!”

  第317章

  孙彦连连叩首, 磕头时未曾留力,脑门砸在金砖地上,发出“砰砰”闷响。

  不过片刻, 已然破皮流血。

  丁钰听着动静惨然,倒是熄了落井下石的心思, 犹疑着看向崔芜,只见后者捡了个林榛果,用小银刀慢慢削去外皮。

  “朕曾告诉过孙卿, 此生不会留下任何把柄。若有, 则不必旁人动手,朕自己先除了去,”她悠悠地说,“你该庆幸那孩子不在了,否则今日死的,可就不止这些人了。”

  话虽未说得十分明白, 意思却很清楚。刹那间, 孙彦心头刚浮起的希望四分五裂,整个人好似被踩了一脚, 头颈沉入泥潭, 冰冷的泥水涌入口鼻。

  他在泥浆中窒息,偏又不肯就死,奋力挣扎道:“为何……陛下就算再恨,有什么只管冲着臣来,为何非得对自己的亲骨肉痛下杀手?”

  崔芜答得简单明白:“因为朕恶心。”

  孙彦怔住。

  “只要想到腹中孕育着孙家血脉,朕就恶心得连隔夜饭都要呕出来了。亲骨肉?哈,于朕而言,那孩子是伤疤、是耻辱, 唯独不是骨肉。”

  “他该庆幸早早去了,否则,朕断容不下这样一个耻辱活在世上。”

  丁钰张口欲言,终是闭上嘴。

  那一刻,他在崔芜眼中看到杀机,她是真真切切憎恨着那个孩子。哪怕她曾对秦萧说过“不恨他”,可乱世求存这些年,她的心冷了,也硬了。再次想起那块落下的骨血,仅剩的歉疚被彻底抹煞,所余唯有冰冷的憎恶。

  屏风之后,孙彦万念俱灰,行尸走肉般步出福宁殿。

  崔芜垂眸片刻,突然道:“来人!”

  潮星疾步而入。

  “传旨,顺恩伯铲除逆党有功,晋为顺恩侯,许爵位世袭罔替,”她咬了口削皮的果子,“令中书省拟一道旨意。”

  潮星领命而去。

  丁钰从所未有地意识到崔芜对孙氏的憎恶,这道旨意看似褒奖,却是坐实了孙彦“通风报信”的怀疑,更将其彻底推到世家文臣的对立面上。

  自今日后,再无世家敢与孙氏合作,在他们眼中,他就是天子的爪牙和鹰犬。

  唯除之而后快。

  有一瞬间,丁钰打了个寒噤。他盯着崔芜双眼,发现那双见惯的秋水明眸十分陌生。分明是同一个人,气息却截然不同,他在她身上感受不到“活气”,就像面对着一个异化的象征和符号。

  符号背后的代名词是“帝王”。

  九五至尊,君临天下。

  丁钰无法形容这种感受,反正面对这样的崔芜,他是绝对不敢插科打诨开玩笑的。

  幸好这种状态没有维持太久,就在镇远侯嘀咕着自己要不要献出膝盖来一句“陛下息怒”时,崔芜抬手捶了捶肩膀,不无愤恨地抱怨道:“什么时候来不好,偏挑吃饭的点来,看到他那张脸老娘就想吐。”

  “……竟还以为宝儿是他的骨肉,我天,那小子脑核是杏仁做的吗?这种鬼话也信!”

  丁钰战战兢兢:“……丫头?”

  崔芜:“干啥?”

  丁钰一口气松得脊梁骨都软了,在她肩上没轻没重地抽了一巴掌:“要死啊!差点吓死老子!”

  崔芜:“……”

  她寻思着也没说什么过头的话,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痛得龇牙咧嘴,气恼之下一脚踹出:“你发什么癫?我才被你吓一跳!”

  这一脚直接把圆凳踹飞了,丁钰向后一仰,摔得结结实实。疼自然是疼的,他却觉得庆幸又畅快,坐在地上放声大笑,边笑边拍大腿。

  崔芜顶着一头雾水,见他笑得开怀,忍不住一点点抿起嘴角,紧跟着大笑起来。

  “——哈哈哈!”

  吃饱喝足再大笑一场,崔芜仅剩的体力彻底告罄,如胶似漆的眼皮往一处黏,无论如何也分不开。

  她把丁钰丢进偏殿,自己拖着疲惫的步伐回了后殿,鞋都来不及脱,直接往床上一瘫。

  陷入昏睡的前一刻,她努力回想:还有什么遗漏吗?

  我戒严了九门,封锁了京城,处置了逆贼,搜寻了乱党。

  剩下的无非论功行赏,嘉奖功臣。

  这些不急于一时,睡醒起来再办也来得及……吧?

  再坚韧的意志也扛不住疲惫的□□,她头一歪,彻彻底底地栽入黑暗。

  当女帝在寝殿中沉睡时,卢清蕙也回到京中府邸。来不及洗漱更衣,她被婢女引到外院书房,她的父亲已然等候多时。

  “辛苦了!”

  乍见暌违数月的女儿,说不关切自是假的。只世家门阀自有教养,再多的忧心也不会显露面上。

  淡淡寒暄过,卢廷义运足目力,上下打量着卢清蕙,试图寻觅出蛛丝马迹。

  在外奔波不比家中舒服,数月光景,卢清蕙瘦了……也黑了。世家贵女身处闺阁,吹不着风霜也晒不到日头,自小养出一身细皮嫩肉,不料出去一趟,黑了一个色号不止。

  但她背脊挺直,眼中有光,显然这一趟虽苦,收获却更多。

  “有劳父亲牵挂,”卢清蕙福身行礼,姿态一如往昔,说出口的话却再非闺阁见识,“此番京中巨变,父亲可有涉身其中?”

  卢廷义断然否认:“收到蕙儿书信,怎会自投罗网?除了按你所言,于京中散播‘天子重病’的谣言,这些时日,为父一直称病在家,宫中变故未曾沾染分毫。”

  卢清蕙松了口气。

  “天子旨在引蛇出洞,将京中逆党一网打尽——也是石浩沉不住气,天子还未如何,他自己先跳出来,被网了个正着,”她说,“不过也好,经过今日一遭,父亲这份投名状算是递上去了。只要卢氏安分守己,即便天子要除世家,也会给卢氏留一条退路。”

  卢廷义没说话,眼神十分古怪。

  卢清蕙不解其意:“可是女儿说错话了?”

  卢廷义摇头:“蕙儿所言正是为父所想。”

  “世家今非昔比,天子却是锋芒正劲,以卵击石实非明智,韬光养晦方得长久。”

  “为父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昔日娇养闺中的小女儿,也有指点江山侃侃而谈的一日。分明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刚才某一瞬间,竟让他觉得陌生。

  就好像……面对着一位以身入局的谋士,信手放落一子,局势顷刻翻覆。

  他从未想过这样的转变会出现在女儿身上,就如未曾想过,至尊之位会由一女子占据。

  诚然,许自家女儿入朝,跻身男人堆中,会令卢氏受人不齿、遭人嘲笑。

  好比这些时日,类似“卢氏女不安于室、不守妇道”的传闻没少往卢廷义耳朵里钻,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可那又如何?

  比起切实的权柄、到手的实惠,几句流言蜚语算得了什么?

  卢廷义很快做出决断。

  “今日之后,陛下势必有所动作,空出来的位子也需有人填补……十有八九,会调你入中书省。”

  姜是老的辣,卢廷义一番分析有条不紊,丝毫未受京中变故影响,“我儿切记,你能跻身朝堂,少不了家族扶持,但更要紧的是,你入了御座上那位的眼。”

  “只要她高居明堂一日,你便稳如泰山,纵是世家倒了,也有你一席之地。”

  “而只要你能留在天子身边,即便卢氏一时落魄,也必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个中厉害,你可明白?”

  卢清蕙思量片刻,敛衽行礼。

  “父亲提点,女儿铭记于心。”

  正如卢廷义所料,天子旨意于翌日送抵卢府,虽未明言嘉奖,却调卢清蕙入中书省为中书舍人。

  自前朝起,这便是天子近侍,掌制诰文书,虽无切实权柄,却比任何人都接近权力核心。

  一直以来,那都是独属于男人的位置,唯有前朝女帝年间曾被打破。

  现在,卢清蕙以后继者的身份站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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