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帐内,崔芜裹着被子,懒洋洋地掀开一线眼:“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秦萧道,“今日回京,臣需打点一二,稍后陪阿芜用早食。”
他转身欲走,却被崔芜勾着腰带拖了回来。
“今日抵京,你陪我回宫,”她搂着秦萧脖颈,在他耳廓处蹭了蹭,“晚上让小厨房做几道兄长爱吃的菜,在外征战一载有余,也该好好进补。”
秦萧自无不应之理,亦巴不得与崔芜多腻歪些时日:“听凭陛下做主。”
崔芜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人。
她这些天殚精竭虑,精力透支得厉害,难免困倦渴睡。回笼觉睡了足有一个时辰,再睁眼时,窗纸上泛起蒙蒙天光。
她翻身坐起,一面揉着眼,一面扬声唤人:“潮星。”
房门吱呀开了,等待许久的女官们捧着脸盆、牙粉等物鱼贯而入。崔芜洗漱不需服侍,自己利落地刷了牙,又将温热的手巾蒙在面上,热气蒸入毛孔,她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了:“痛快!”
这是服侍女帝的另一桩好处,吃穿皆不挑剔,什么茶冷了、水烫了再不会有。即便偶尔做错事,譬如失手砸碎了琉璃缸、玛瑙盏,她最多瞧上两眼,而后微笑调侃:“这东西可不便宜,第一回 且罢了,再有,可得从你的月钱里扣。”
当然,没有宫人会在同样的坑里栽第二回 ,是以天子的扣钱大计到现在都未派上用场。
少顷,女帝穿好衣裳——因着即将抵京,换了条极华贵的银朱色长裙,外罩正红织金大袖衫,绣纹不是天家常见的龙凤,而是明月梅花,既有富贵,又显超逸。
待得秦萧安顿好诸事再来请见时,崔芜正坐在妆镜前,由着潮星挽起一头乌鸦鸦的长发。发丝如流水,于女官指尖缠绕流淌,凝定成盛放花树,尽揽国色风华。
秦萧于屏风后站定,明知礼数不合,却忍不住往帘内瞟去。
有那么一时片刻,他放飞了思绪,心想:若日后有了孩儿,定要像阿芜才好,最好是个女儿,继承了阿芜的绝世美貌,定能令天下男子倾心拜伏。
到时,可给孩儿起个什么名字好?
一念及此,他忽觉不妥,盖因想起康医官曾言,女帝昔年落胎伤身,这辈子许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儿。
又不免暗自庆幸,未曾当着崔芜的面宣之于口,否则戳人肺管、刺人伤处,岂不伤了情分?
正胡思乱想间,崔芜自铜镜中瞧见他,笑道:“杵在那儿做什么?进来说话啊。”
秦萧绕过屏风,一丝不苟地拜倒行礼,被叫了起方道:“驿站偏僻,东西也少,早食将就用些,等赶回京中,再为阿芜补上。”
崔芜对吃食不挑,有秦萧陪着,哪怕一碗稀粥她也能喝出满汉全席的滋味。况且驿站备下的早食不算差,熬得软糯的小米粥,两样蒸糕,一盘胡饼,几碟爽口腌菜,外加新鲜的白煮鸡卵。
秦萧捡了只个头最大的鸡卵,磕碎蛋壳剥出白嫩的蛋清,送到崔芜嘴边。后者低头张嘴,只一口就咬掉大半,露出微微凝固的蛋黄。
哟嚯,还是溏心的。
她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好像触碰到柔软的皮肤组织。
再一抬头,秦萧将被她啃过一口的鸡蛋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指腹沾了淡淡的口脂。
崔芜:“……”
早知道就换个深颜色的色号了。
半个时辰后,御驾启程,直奔京城而去。待得日影西斜,官道尽头浮起偌大的阴影,帝都城门似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峦,迎接着凯旋归来的帝王。
一并等候于城门外的,还有早一个月抵京的文武百官……与城中百姓。
“什么情况?”崔芜自千里眼中看清携老扶幼的百姓队伍,顿时惊了,“朕不是说过不许扰民?谁他娘的把朕的话当耳旁风?”
“这么大冷的天,百姓又穿得单薄,万一冻病了,礼部出医药费啊?”
崔芜越想越怒:“谢崇岚自己穿锦着绣,就不管旁人死活!传朕旨意,剥去他官袍,让他在寒风里跪半个时辰试试!”
然而这一回,女帝却是冤枉了谢尚书。直面她怒火的殷钊几次欲言又止,都没逮到空当。好容易女帝住了话音,他才小心翼翼道:“启禀陛下,这不是礼部的安排,是……百姓自愿的。”
崔芜愣住,再次看向城门口乌泱泱的人群。
禁军打出天子仪仗,甲胄鲜明中簇拥着一辆朱质金饰的六驾马车。前帘饰走龙六条,顶部设莲花盖座,四柱饰镂金火焰宝珠。
毫无疑问,这是一驾“六龙與”,放眼大魏,唯有一人有资格乘坐此等规模的车辂。
无需礼部提点,自发等候的百姓们齐刷刷跪下。低伏的身姿好似倾倒的麦秆,只是这一刻的臣服并非为朔风所迫,而是发自内心的崇敬感激。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殷钊打起前帘,车辂中现出帝王端坐的身影。诚然,她是女子,被千百年来的世俗成见打上“柔弱”的烙印,然而乱世如潮,将无数须眉男儿冲刷下去,却是这个女子挺身而出,如山峦、似堤坝,截断肆虐人间的怒潮,还了中原一方清平天地。
而今,她更远逐异族,收复幽云,此等功勋,比之任何一位雄主都不遑多让。
这一刻,性别之分无限淡化,在百姓眼里,她是帝王,是圣君,是天下共主,亦是护佑万民的恩人。
百官眼睁睁瞧着,这等场合不便开口,只能以眼神交换着心中震撼。
早知收复失地后,天子威望将达到无以复加的高度,却还是小瞧了民心的力量。
今日之后,中原江山稳如磐石,再没人能动摇天子之位。
哪怕……她是一个女人。
第348章
御驾在城门口耽搁了小半个时辰。
百姓民意如潮, 崔芜自然要配合到底。她扶着秦萧的手走下车辂,亲自扶起年事最高的老者,又解下水貂里的大氅为老人披上。
“天寒地冻, 莫要冻病了,”崔芜关切道, “年关将近,老丈家中可好?年货都备齐了?官府可有强征税赋?”
一旁的京兆府尹心头咯噔,赶紧将这些时日的作为回忆一遍, 唯恐哪处疏漏落下把柄, 被人告上一状。
幸而下一刻,他听到老人回答:“好、好得很。”
“备足了柴火和煤炭,还有羊毛衣,一点不挨冻。”
“没有苛捐杂税,官府还从南边调来一批平价的粮食和肉菜,预备着让咱们过个饱足的年关。”
“老丈今年七十有三, 昨儿个还有人上门, 送了点心和几匹棉布,说是备着年节时裁新衣用。”
崔芜有些讶异:“可是府衙的人?”
老者摇了摇头:“那人小老儿见过, 是在萃锦楼里跑腿打杂的。”
“说是他们东家联合了几家大商贾, 凑了银钱置办年货,紧着咱们这些老不死的和妇孺。”
“那萃锦楼的女东家说了,仰赖圣明天子恩德,才有如今的好日子。当多行善举、积善德,方不辜负天子仁厚。”
这是崔芜没料到的,回想当初,她确实叮嘱陈二娘子心存仁念,以善举回馈世道。
但多少人为一夜暴富的花团锦簇迷障, 忘了穷困时的本心。纵然崔芜信得过陈二娘子为人,却还是不曾料到,她将她的话记得这样牢,做得这般好。
她不忘初心,她很欣慰。
老者还在絮叨:“……只是无功不受禄,小老儿心里不安啊。”
崔芜回过神,笑了。
“没你们的捧场,萃锦楼也没有如今的排面,”萃锦楼背后真正的东家放出豪言,“不管他们东家孝敬了您多少东西,只管收着。”
“这才哪到哪?往后啊,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好。”
天子金口玉言,岂有不准之理?饱受战乱凌虐的百姓,不敢妄想一步登天,最大的奢望,不就是“一天比一天好”?
一时间,老者热泪盈眶,身边之人亦是笑逐颜开。
“谢天子恩典!谢天子圣明!”
崔芜自觉没说什么,不过是按照后世“有关部门”走访孤寡老人的流程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收获感恩戴德无数。
及至登车离去,百姓依然簇拥四周,将车帘掀开一角,望见的是他们佝偻的背、感恩的脸。
崔芜睫毛微颤,将帘子放下了。
“天子一诺,重于九鼎,”她想,“我答应了会让你们的日子越过越好。”
“我一定做到。”
御驾拐过主街,进入皇城范畴。簇拥的百姓逐渐散去,巍峨宫城矗立眼前。
秦萧策马伴驾,有那么一时片刻,自压顶而来的重重飞檐间感受到似曾相识的气息。
依稀是少时居住于节度使府的印象,恢宏、威严,却又说不出的冰冷森然。
然而不过一瞬,令人不舒服的感觉被驱散,盖因崔芜自车辂中探出头,笑眯眯地弯落眼角:“可算到家了,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