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462)

  “不知陛下今日宣召,有何吩咐?”

  崔芜果然不只是请她赏花饮酒这么简单:“除夕宫宴上的事,怎么看?”

  卢清蕙如今的身份不止“卢氏三娘”,更是天子近臣、中书舍人,除夕赐宴少不了她的份。

  她亲眼目睹了宫宴变故,也听说了武穆王罚跪一宿的传闻。理智告诉她,明哲保身方为上策,有些浑水能不蹚就不蹚。

  但良心呢?

  是非黑白呢?

  卢清蕙闭目片刻,脑中不期然回想起太原府衙内,自己仓促瞥见的那一幕。

  彼时,秦萧将静养中的女帝抱至膝头,两人视线交缠,说不出的情意缱绻。

  卢清蕙猝然惊醒。

  秦萧心意如何,连她这个局外人都能看出几分,天子心明眼亮,又岂会不知?

  那么这个问题究竟是想要听取她的意见,还是……单纯试探?

  电光火石间,卢清蕙有了决断。

  “臣以为,武穆王是受人陷害,”她毫不犹豫道,“王爷地位尊崇,一人之下而已,试问又何必行此大逆之举?”

  “此事恐另有隐情,望陛下明察。”

  崔芜饶有兴味:“一人之下……你可知,许多不该有的野心,都是由‘一人之下’这四个字催生出的?”

  “旁人或许如此,但王爷不会,”卢清蕙大着胆子反驳道,“王爷心意如何,陛下最清楚不过……否则当日您病中休养,又怎敢将政务权柄托付于彼?”

  偌大的庭院陡然安静,耳畔回荡着呼啸风声。火炉哔哔啵啵地亮着红光,沸水咕嘟咕嘟,将热力源源不断地传入酒壶中。

  良久,崔芜似笑非笑地一垂眸:“你胆子不小。”

  卢清蕙却松了口气。

  “微臣得蒙圣恩,既是陛下开口相询,自然知无不言,”她实话实说,亦不乏表忠心的意味,“何况陛下圣明,微臣都能看明白的,陛下又怎会不清楚?”

  崔芜淡淡一笑:“是个聪明人,朕不曾看走眼。”

  卢清蕙神色恭顺。

  下一瞬,只听女帝道:“不过朕很好奇,在‘忠心’和‘家族亲缘’之间,你会怎么选?”

  卢清蕙蓦地抬头,瞳孔微颤。

  “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崔芜勾起唇角。

  “之前石氏作乱,是你范阳卢氏配合朕演了一出好戏,这份功劳,朕一直记得,”她缓缓道,“可京中世家远不止石氏,有些甚至与你卢氏是拐着弯的姻亲。”

  “比如……陈郡谢氏。”

  “朕想知道,若到了二者择其一的地步,你会怎么选?”

  第359章

  卢清蕙其实隐隐预感到, 以当今天子的心胸,断断容忍不了世家掣肘。或迟或早,昔年翻云覆雨的簪缨世家, 会从朝堂之上逐一退出。

  但她没想到,天子会如此干脆地将底牌揭给自己看, 且把矛头对准了世家之首的陈郡谢氏。

  纵然此时的大魏再不是“王与马共天下”的魏晋,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凭着多年积累, 谢氏于京中的话语权依然不容小觑。

  一边是世家魁首、树大根深, 一边是开国天子、锐意进取,二者狭路相逢,会怎样?

  卢清蕙无法想象……或者说,不敢想。

  说来也是有趣,就在一年多前,她还只是个娇养深闺的小姑娘, 每日围着打转的无非菱花镜和秋千架。

  万万想不到不到两年, 自己会以女子之身跻入朝堂,比父亲、比族中任何一位兄长, 都要更接近权力核心。

  她以自己的敏锐与聪慧, 判断出在这一场拉锯战中,世家并不占优。

  哪怕他们经营多年、根系庞大。

  哪怕他们的对手是一个女人。

  该怎么选?

  答案昭然若揭。

  崔芜并不急着让卢清蕙表态,而是给足她考虑的时间。当卢舍人若有所思地行礼告退后,她唤来殷钊。

  “派人盯着范阳卢氏,看看这些时日都跟哪些人接触过,说了些什么,”她道,“事无巨细, 一个字也不要落下。”

  殷钊了然应下。

  他前脚刚走,后脚阿绰入宫求见,将家将的供状交与女帝。

  崔芜挑眉:“这么快?”

  “也不快了,”阿绰据实禀报,“昨夜三更,此人就说要招供。但奴婢让他想清楚,若是胡言乱语一通,被查出供词有假,可不只是三日不睡觉这么简单。”

  崔芜单手托腮,品着香甜的玫瑰酒:“然后呢?”

  “然后,奴婢将殷统领吓唬刺客的说辞重复一遍,又命人当着他的面烧了沸水,那条狗也拴在屋角,”阿绰说,“那名家将果然变了脸色,说要想想,直到一个时辰前才认真招供。”

  崔芜这才摊开供状。

  与她猜想得差不多,家将并非蓄意勾结前朝余孽,只是逛花街时为人设计,中了“仙人跳”。对方逼他写下巨额欠条,到期还不上就去府衙告他,他本可以搬出定国公府的名头,奈何延昭治军极严,被他知晓麾下干出这种勾当,非搬出军法不可。

  思来想去,只能息事宁人,及至一步错、步步错,最终落入对方蓄谋已久的陷阱之中。

  此人品行固然不端,但崔芜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花街?”她皱眉,“朕不是取缔了娼妓?怎么还有花街?”

  阿绰小心翼翼地看她:“明面上确实没有了……但,有些人家会从人牙子手里买来小女孩,充作养女教养,这种却是管不了的。”

  崔芜摁了摁额角,难得露出懊恼。

  她早该想到,青楼可以关张、楚馆可以取缔,但只要这世上还有吃不起饭的人家,有卖儿鬻女的父母,有恶欲横流的人心,类似的暗娼就不会杜绝。

  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

  她得从源头上下手。

  “设下仙人跳的是哪家娼馆?”女帝神色冷凝,“传令皇城司,立刻查封,相关人等全部带回审问。”

  阿绰答应着去了。

  但正如君臣二人所料,娼馆已是人去楼空。里外搜了个遍,只抓到烧火劈柴的仆役若干,并在书房一处暗格里搜寻到几封信件。

  看到信函,阿绰耳畔“嗡”一声响,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有冲动将信丢进火里烧毁。

  但紧接着,她察觉后背似有人注视,闪电般回过头,恰与寒汀若有意似无意的目光相遇。

  寒汀谦卑一笑:“阿绰姑娘,可有什么发现?”

  阿绰心下微凛,打消了烧毁信件的念头。

  “有劳寒校尉,确实有些发现,”她不冷不热道,“兹事体大,经手的人越少越好,我会亲自向陛下禀明。”

  寒汀不以为意,比了个“请”的手势。

  阿绰追随崔芜多年,见识的阵仗不算少,能让她冷汗涔涔,自是因为信函中提到了了不得的东西。

  比如石瑞娘写给延昭的劝降信,字句恳切,情意真挚,连她这个外人都微有动容。

  再比如……不知真伪的延昭回信,瞧着确是她胞兄笔迹,落款也有延昭私印,内容虽是拒绝,却能看出动摇之意。

  可想而知,这两样东西一旦落入天子手中,便是实打实的罪证。

  但阿绰不能不把信件交与崔芜。

  既是因为多年主仆,崔芜对她太熟悉也太了解,任何一点欺瞒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也因为她搜出信函之事已被寒汀发现,即便阿绰有心隐藏“罪证”,也难保不会被人泄露与天子知晓。

  到时,“里通外敌”加上“私藏罪证”,二罪并罚,就算崔芜想维护也没有理由。

  是以,她选择赌一把,向天子说明一切。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此事你可有向旁人提及?延昭怎么说?”

  阿绰跪于福宁殿中,寒气自金砖渗入膝盖,再厚的棉服也抵挡不住。她重重叩首,以谦卑的姿态乞求天子垂怜。

  “此事干系重大,没有陛下允准,奴婢不敢向任何人透露,”她低头道,“就算是家兄也一样。”

  御案之后,崔芜斜倚隐枕,将那封延昭的“亲笔回信”反复看了好几遍。

  确实是延昭的字迹,所落私章也挑不出错,但她凭直觉判断,这不是延昭所写。

  理由很简单,延昭出生北境,自小跟游牧民族厮混。后来追随与她,虽勉强读了几本书,学了些精致文章,但少时的用语习惯很难改正,书信中时不时会蹦出几个……不那么精致雅观的用词。

  这篇书信却没有。

  不排除延昭学问水平突飞猛进的可能,但崔芜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封信不是出自延昭手笔。

  她看向阿绰,再次确认道:“除你之外,当真没有第二人见过这封信?”

  阿绰正欲摇头,忽而想到什么,目光轻闪:“信里写了什么,确实无人知晓……但奴婢发现此信时,寒校尉就在一旁。他似乎留意到什么,还曾开口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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