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483)

  陈婉娘不再拍门,而是拎起裙角,于宽大的裙摆下飞出一腿,裹挟着石破天惊之势,重重踹上房门。

  “咣”一声巨响,门板纹丝不动,围观者的眼皮震了三震。

  国公府的建筑质量非寻常民居可比,陈婉娘一条腿从脚趾尖麻到大腿根。但她毫不气馁,第二脚紧跟着踹出,又是“砰”一声巨响,她大脚趾盖生生掀翻了。

  这滋味着实销魂,陈婉娘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然而她顾不上自己,紧接着就要第三脚踹出。

  就在这时,只听“吱呀”一声,仿佛要关到天荒地老的房门从里打开了。

  陈婉娘一条左腿已然抬起,见状真是好悬好悬收了回来,因为收势太猛,失了平衡,身不由己地向后跌去。

  幸而开门那位还算有良心,伸手扶了她一把,没让她摔一个毫无形象的屁股蹲。

  “国公爷可算出来了,”陈婉娘冷笑嘲弄,“民妇还以为,你打算在里面抱窝孵蛋一辈子呢。”

  开门之人脸色苍白、神情颓败,下颌冒出一层青灰色的胡茬,正是延昭。

  他面无表情地掠过陈婉娘身后,探头探脑的管事们心头“咯噔”,颤巍巍上前道:“国公爷恕罪,咱们想拦来着,实在是……没拦住。”

  几个大男人真心想拦一个女人,哪里有拦不住的道理?何况这府中还有数百仆役和家将。

  不过是被金银之物迷了心窍,不曾认真阻拦罢了。

  延昭人虽颓废,该有的规矩却分毫不弱:“一人去领三十军棍。”

  管事们苦着脸应下。

  待得众人散去,延昭转向陈婉娘,勾嘴似笑非笑:“我府上的人,竟是唯陈娘子的话是从,我倒不知这国公府是谁做主了。”

  论气势、论辞锋,陈婉娘分毫不差:“自然是国公爷做主,奈何您自暴自弃,将自己关在这一亩三分地,倒像是跳出五行外、不问红尘事,也别怪旁人急着为自己寻个前程。”

  以陈婉娘的身份,这般顶撞当朝国公无疑是大不敬。幸而延昭没与她一般计较,只冷哼一声:“当年在华亭救下你时,却不知这般牙尖嘴利。”

  陈婉娘冷笑:“彼此彼此,当年初相遇时,我也以为国公爷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没想到啊……”

  她话音拖长,分明是引延昭探询。延昭看穿了她的心思,却还是落入毂中:“没想到什么?”

  陈婉娘就等着这一句:“没想到,国公爷骨子里既愚且懦,被个女人玩弄于鼓掌中且罢了,竟还为她要死要活,连性命前程都顾不得了!”

  延昭乃大魏第一国公,除了武穆王,地位尊崇无人可比,谁敢如此放肆顶撞?

  饶是他颓废数日,气色憔悴,这一刻也难掩锐利:“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陈婉娘却不是随便吓唬住的深闺妇人,走南闯北做起偌大一盘生意,岂会因为疾言厉色就乱了阵脚?

  “民妇有说错吗?”她半步不让,“是谁被前朝余孽蒙蔽,险些送了性命?又是谁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肯踏出房门半步?”

  “国公爷既做的出,又何必怕人说!”

  第379章

  延昭这辈子没被人这般指着鼻子数落过。

  刹那间, 他青筋凌厉,手指痉挛似地抽动:“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陈婉娘瞪了回去:“你错了,我明白得很!不就是痴心错付、所托非人?你以为只有你自己尝过个中苦楚!”

  延昭没料到这一出, 愣住了。

  他虽粗疏,却不是铁石心肠, 未尝没有察觉陈婉娘隐晦的心思。追根究底,这份业债归结于他当年的无心之语……不,这么说并不恰当, 至少对陈婉娘许出那句“我娶你”的承诺时, 他是真真切切动过心思。

  彼时的延昭是个愣头青,刚跟着崔芜打下华亭,有了第一片安身立命之地,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军官。他对未来的畅想来自于曾经的经验:一座茅屋,养几只鸡鸭,娶一房贤惠温柔的妻子, 生两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足矣。

  他怜悯陈婉娘的遭遇, 不在乎她的过去,也有几分隐晦的好感。于是在对方万念俱灰、无意求生的节骨眼上, 自然而然地说出那句话。

  他以为这是水到渠成的事——等时局安稳, 等大业初定,等他积攒了足够的功勋和身家,就大张旗鼓上门提亲。

  却没想到会在带兵剿灭石氏余孽的途中,一眼钟情,魂牵梦萦。

  他不能给石瑞娘“正妻”的名分,天子不会允许。他也不想让任何女人以“正室”的名分压在心爱之人头上,曾经的宗室贵女,委身为妾已经够委屈了, 怎可勉强她向另一个女人低头?

  正因如此,他再未提起昔年承诺,哪怕心里是愧疚的。

  “心爱”和“不够爱”,终究是有差别。

  片刻前的气势荡然无存,在被自己辜负过的女子面前,延昭难得心虚:“是我……”

  他想说“我对不住你”,陈婉娘却后退一步,冲他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若说毫无介怀,确实是在扯谎,”她扬起下巴,眼神冷锐又骄傲,“但我不需要你居高临下的道歉和怜悯。”

  “我不是当年一无所有的弱质女流,只能指望男人的施舍和垂怜,我遇到了这个世上最好的人,她给了我独自前行的方向和底气。”

  如今的陈婉娘有底气说这个话,她是萃锦楼的东家,是纺织工坊的话事人;她掌握着北地与江南的商路,连福建银矿与远下南洋的船队也有她的股份。

  哪怕出海获利的大头填了国库的窟窿,剩下的也足够陈婉娘坐稳“大魏首富”这个位子。

  她不再是没了男人活不下去的弱女子,而眼前的国朝悍将却在为了一个女人要死要活。

  “陛下重情,一次两次不会怎样,但她再重情、再心软,终究是一国天子、九五至尊,不会放任手下人一直自暴自弃,或迟或早,你所拥有的一切都会转交他人,”陈婉娘语气凌厉,简直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当然,你依然会是大魏尊贵无双的国公,但也仅此而已。”

  “你可以踏踏实实地待在这座国公府,安享尊荣,但那些青史留名的功绩、万人追随的景仰,都将与你无关。”

  “后世史书提到大魏开国名将,会记得武穆王智计无双,冠军侯勇猛无敌,还有宁远侯、宁毅侯、忠勇侯,他们都将在史书上找到自己的位子。”

  “只有你,会被记载为一个为了前朝余孽要死要活的窝囊废!”

  “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这是你厮杀半生想得到的吗!”

  延昭手指攥紧了,后槽牙咬得咯嘣响。

  这是他想看到的吗?

  这是他想要的吗?

  如果是三天前,他或许会默认,毕竟石瑞娘的死确实打散了他大半心气,甚至一度生出“就此消磨一生也没什么不好”的念头。

  但是现在,此时此刻,他看着陈婉娘,被那双眼睛里熊熊灼烧的光刺痛。

  那是不加掩饰的野心、渴望与权欲,流淌在血管里,焚烧在骨子中。烧灼的光自眼底透出,仿佛要吞噬一切,她用那光逼视着他,仿佛在质问:你甘心吗?

  自然……是不甘心的。

  延昭抬手抹了把脸,那一刻,过往数年间的杀伐征战化作浪潮,呼啸着掠过脑海。他想起自己杀死的第一个敌人,打下的第一片城池,受封的第一个官职,那时的他意气风发,誓要成为天子麾下第一猛将。

  却怎生沦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延昭退后两步,回头瞧着铜镜之中倒映出的自己憔悴的面孔,蓦地高喝:“来人!”

  方才退下的亲卫卷土重来,只听自家主子吩咐道:“去把水盆和剃刀取来,我要修面!”

  亲卫愣了愣,然后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自石瑞娘死后,此间主人已经消沉太久,每日将自己关在房里,仪容自是无暇打理。这是多日来,亲卫第一次听他说要净面修脸,一时喜出望外:“是,卑职这就去。”

  然后脚不沾尘地跑远了。

  陈婉娘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

  她知道,延昭恢复正常了。

  虽然心结没那么容易解开,虽然死去的人留下不可磨灭的影子,但至少,他愿意尝试走出来。

  这是最好的结果。

  自觉完成使命的萃锦楼老板娘转过身,大有“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之意,还没迈开脚步却被人叫住。

  “你……”延昭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就这么走了?”

  陈婉娘轻掠鬓发,微微偏过头:“不然呢?等着国公爷大发雷霆,也赏我三十军棍?”

  延昭哭笑不得:“我以为,你好容易来一趟,至少坐下喝杯热茶。”

  “远洋船队刚回来,我要忙的事多的很,可不像国公爷这般轻松,蹲屋里孵蛋抱窝也没人过问,”陈婉娘轻嗤微哂,旋即正色,“与其惦记着请我喝茶,国公爷不如想想,到了陛下面前如何请罪——听说这些时日,盯着你的麻烦不少,都是陛下替你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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