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512)

  话音脱口,廖靖愣了愣。这不是他事先准备好的答案,却在激怒之下自然而然地怒吼出来。那一刻他意识到,这也许才是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什么救母之恩,什么坠入情网不可自拔,不过是虚以粉饰的借口。走到这一步,理由无非一个。

  他不甘心。

  不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

  他也想走到高处,去山顶上看看风景。

  “我一直觉得,你比隋从瞻聪明,有本事,识时务,懂变通,”只一瞬,廖靖理清了思绪,垂目看着昔日同僚,“若能为我所用,日后我统领禁军,你为我副手,大家一同做出一番事业,不比你屈居人下、看人脸色来得痛快?”

  贺思远胸口剧烈起伏,自他这番话中窥见了廖靖背叛的真正缘由。饶是如此,他仍不敢相信:“你忘了当初陛下是怎样把咱们从铁勒人的刀下拉拔出来的?没有她,咱们坟头的草都有一人高了!”

  “她待咱们恩重如山,还给了咱们建功立业、平步青云的机会,你、你就是这样报偿陛下的吗!”

  廖靖再次被戳中痛脚,但凡良心未泯的,都不会乐意被人指着鼻子斥责“忘恩负义”。

  可这点良心,与渴望权柄的雄心壮志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我给过你机会,你不识好歹,非要往死路上闯,可怪不得我,”廖靖眼神冷戾,“来人!”

  话未说完,忽听门外传来极轻细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人叩响,接连三下,不疾不徐。

  廖靖神色陡变,对左右使了个眼色,心腹立刻将麻核塞回贺思远口中。

  廖靖背手身后,冷冷发问:“什么人在外头?”

  与此同时,他心念电转:不会是禁军的人,禁军上下自有规矩,敲门请见必要报出自家姓名与职衔。

  可除了禁军,谁又会出现在值房外?

  还偏偏挑了这么个敏感的时点?

  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门外之人自报了底细:“中书舍人卢清蕙,奉谢公之命,来问廖副统领事情办妥了没。”

  这是一个廖靖完全没猜到的答案,不由怔住了。

  他知道卢清蕙,不光是他,满朝文武恐怕无人没听说过这个以女子之身担任天子近侍的女子。

  然而这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她出身范阳卢氏,乃是不折不扣的世家嫡脉。

  尊荣显贵的世家嫡女,成了当朝天子的随侍近臣,想想就颇为微妙。

  廖靖本性谨慎,并未立即开门,而是若无其事道:“原来是卢舍人。只你这话,廖某却听不懂。你为天子近侍,要办差也当奉了天子旨意,怎又和谢公扯上干系?”

  卢清蕙好似颇不耐烦:“这种时候,廖副统领就别睁眼说瞎话了。谢公听闻禁军内部有人洞悉关窍,特命我前来传话,要亲自审一审这人。若他还活着,烦请廖副统领派人随我走一趟,谢公他老人家还等着呢。”

  她说得理直气壮,前因后果交代明白,甚至连禁军内部出了乱子这等秘辛都了如指掌。廖靖心头疑虑去了三分,命人开了房门。

  只见卢清蕙一身碧青官袍,头戴幞头,通身上下不见丽饰,唯有帽檐处扣了两枚金领针。

  她袍摆微一晃动,也不见如何抬腿,便轻盈迈过门槛,好似一朵青云飘摇到了近前。

  “就是此人胆大包天,险些坏了谢公大计?”卢清蕙随意瞥过一眼, “瞧着其貌不扬,倒还有些能耐。”

  她神色太从容、太坦然,瞧不出丝毫破绽。廖靖看在眼里,疑虑又去了两分。

  但他仍未完全释疑:“卢舍人口口声声是奉谢公之命,有何凭证?”

  卢清蕙皱眉:“怎么,廖副统领信不过我?”

  廖靖淡笑:“廖某岂敢?只是卢舍人深受天子厚爱,由不得廖某不小心谨慎。”

  “再者,谢公若要见人,派贴身心腹传个话就是,何必卢舍人亲自跑一趟?

  卢清蕙长眉倒竖,似要发作,又强行按捺住。

  “我是天子近臣不假,却更是卢家女儿。世家大族同气连枝,若没了卢氏,我又焉能安居中书舍人之位?”

  “至于派我而非心腹……廖副统领,你领着宫中防务,焉能不知宫禁森严,岂容生人乱闯?谢公当日默许我父送我入宫为官,不就是为了今时今日传递消息更便宜些?”

  卢清蕙顿了顿,从袖中亮出一枚物事:“罢了,谢公便是知道你多疑,才把此物交与我——此乃他老人家的随身之物,廖副统领想来见过吧?”

  第407章

  廖靖目光微凝, 只见卢清蕙拿出的乃是一方巴掌大的玉佩,上好的羊脂白玉质料,油润生温。玉佩形如海棠, 雕的是灵芝寿鹿,端的是栩栩如生、纤毫毕现。

  这确是谢崇岚从不离身的佩饰, 廖靖与他密谋时,曾见谢崇岚佩戴过,是以一眼认出。

  至此, 疑心方彻底消散, 拱手赔礼道:“卢舍人莫怪,实在是多事之秋,容不得廖某不小心谨慎。”

  卢清蕙不置可否,只道:“谢公还在外头的绛云轩候着,廖副统领可否容我带人走了?”

  绛云轩是前廷供人歇脚的一处空置院落,恰好位于禁军值房与六部之间, 地方够偏僻, 也不怎么打眼。

  廖靖到底留了个心眼:“此人身手不错,我命人押送他过去。”

  卢清蕙默许了。

  从禁军值房到绛云轩, 路程不算远, 但也说不得很近。为着掩人耳目,卢清蕙只道禁军抓着个手脚不干净的贼人,正要押去刑部问罪,一路倒也无人查问。

  待得进了院子,院门一关,两名亲卫押着贺思远迈过门槛环顾四周,却见空空如也。

  其中一人生了戒备,质问道:“不是说谢公在此?人呢?”

  卢清蕙微微一笑:“谢公上了年纪, 这会儿怕是在……”

  她每说一个字就走近一步,不过眨眼,离那两名禁军只有两步之遥。

  卢清蕙是女子,且从未学过武,说句手无缚鸡之力也不为过,两名亲卫对她毫无提防之心。

  即便如此,那一瞬,两人仍不约而同地生出一个念头:太近了。

  她离他们太近了。

  多年征战的警觉疯狂作响,奈何被人以有心算无心,还是慢了一步——只见卢清蕙闪电般一抬手,飞扬的袖口抛出一大团粉末,兜头兜脸扑来。

  年长的亲卫反应快些,立刻屏息偏头,闪电般后退。年轻的却没这么好运气,仓促间连吸好几口。

  几乎只是两三息光景,药效发作,他头晕眼花,手脚麻痹,身不由己地倒在地上。

  卢清蕙扑向贺思远,用最快的速度为他松绑。然而年长的亲卫比她更快,手中寒光乍现,佩刀已然拔出半尺,架在卢清蕙细白的脖颈上。

  “把解药交出来!”他惊怒交加道。

  除了昔年都城被破,卢清蕙再未试过利刃加颈的滋味。森然寒气割裂肌肤,她脸色微白,神情还算平静。

  看着年长亲卫,她嘴唇翕动,几不可闻地吐出三个字:“对不住。”

  她声音太低,年长亲卫自然而然地偏过头,全神分辨她说了什么。待得听清,他神色陡变,没等开口,一道身影猝不及防地扑到身后,高举过头的双手赫然握着一只分量十足的香炉。

  与此同时,卢清蕙反手握住年长亲卫手腕。她的气力自不能与孔武有力的侍卫抗衡,却成功绊住他片刻。

  下一瞬,只听“嗡”一声巨响,青铜香炉结结实实砸上年长亲卫后脑。血花立时“嗞”了出来,亲卫难以置信地瞪着卢清蕙,身体却似脱了线的木偶,哗啦啦散了架。

  那只满是鲜血的手滑落时,不自觉地带住卢清蕙袍角。卢清蕙正心神俱震,身不由己地跌倒在地,好容易回过神,忙去掰那只沾满血迹的手,却不知是那人攥得太紧,还是自己太慌乱,半天也掰不开。

  砸晕年长侍卫的人赶紧过来帮忙,却是时逐月。两名女官手忙脚乱半天,终于将袍角抢了出来。

  卢清蕙低头一瞥,只见青绿衣角上多了个殷红掌印,险些晕死过去。幸而她经过治蝗一役,也算有些阅历,总算强忍住。

  “你给的药倒是管用,”她不去想衣角血印,努力转移话题,“只是宫中哪来这么厉害的迷药?”

  逐月很干脆:“陛下自己做的。”

  卢清蕙:“……”

  “陛下在西苑有个药园子,没事就去捣鼓新药,有救命的,也有杀人不见血的,配点迷药不算什么,”逐月道,“这药效力强悍,连武穆王都放倒过,何况这俩禁卫?”

  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包药粉,全抹两名亲卫口鼻间——免得药效不足,这二人提前醒来。

  卢清蕙太阳穴突突乱跳,一点不想知道逐月为何清楚这药能放倒武穆王,只道:“亏得你这么短时间寻来,否则真对付不了这两人。”

  逐月:“陛下临行前,为防不测,把西苑的钥匙给了我,让我不必客气,需要什么只管拿……其实用毒药也可,只是无冤无仇,不想下这个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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