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56)

  丁钰嘿嘿一笑:“好说好说,指点谈不上,咱们术业有专攻,文理搭配干活不累。”

  许思谦:“……”

  这说的是哪国鸟语?

  虽然许县令被丁六郎君不走寻常路的画风弄懵了,一日后,告示还是张贴在县衙门口,更有士卒敲着铜锣,走街串巷挨户告知:“郡主有意选拔人才以充府衙,凡有才之士,不论年貌出身,皆可应试参选。”

  自前朝覆灭,科举形同虚设,各方豪强皆凭枪杆说话,谁把读书人放在眼里?即便装模作样地考几回试,名额也多被豪门大族预定,哪有寒门士子的份?

  消息一放出,华亭县城顿时轰动了。但凡读书识字的,从本地人到外来流民,都争抢着应试。

  万一考上了呢?

  告示上可说了,选中者即刻授官,相当于鱼跃龙门,从白身变为官身。虽说华亭承认的官身,旁的势力未必肯认,含金量算不得高,但告示还说,选中者每月有粮食俸禄可拿,这是实打实的好处,不要白不要!

  于是考试当天,应考者排成长队,好似一条长龙,从“府院”门口一路甩到街尾。

  “府院,”秦萧玩味着这两个字,失笑,“实占不过两县之地,就敢称府,口气不小。”

  前朝以府县为基本行政单位,简单说来,“府”相当于后世的地级市。崔芜以两县之地而自称“府院”,野心可见一斑。

  彼时,两人站在街口,将府院门口熙熙攘攘的景象尽收眼底。那其实就是县衙附近的一处空宅,宅子原本的主人已成刀下亡魂,崔芜干脆命人打扫干净,充作考试场所。

  秦萧抖开手中麻纸,上面抄录了本次选考试题,内容与前朝科举大同小异,无非是帖经与策问,也就是考察经书默写和对时政事务的见解。

  有意思的是除此之外,还有几道自选题,内容十分驳杂,从应用算数到行军布阵,甚至连农学、木工都有涉猎,着实让秦萧开了眼界。

  “秦某记得,前朝女帝当政期间曾设武举,且君子六艺包括射、数,考校也算情理之中,”秦萧沉吟道,“但农学与木工……”

  崔芜明白秦萧的顾虑,古来读书人自视甚高,鲜少将农夫匠人放在眼里。让他们去答农学、木工的题目,就像米其林三星酒店上了一道酸菜炖血肠,怎么看怎么格格不入。

  “民以食为天,粮食从哪来?还不是农人辛辛苦苦耕种的,”崔芜说,“要在乱世立足,农耕至关重要。粮食不够吃,什么宏图伟业都是白日说梦。”

  秦萧认可了她的说法,又问:“木工呢?”

  崔芜笑了笑,避重就轻道:“只是一个想法,待做成了,再详细说与兄长听。”

  事实上,她不仅想寻擅长木工的匠人,凡事懂采矿、会冶炼、擅铸铁的,崔芜都想网罗麾下。

  国之根本,在于农桑。国之命脉,当属盐铁。

  陇州位置虽偏,地方却好,西出萧关便是陇山,山中藏有铜矿。往南至凤县,更蕴有丰富的铁矿。

  只可惜陇州全境尚未归入崔芜麾下,东边还有个伪王虎视眈眈,短时间内腾不出手。

  明明手边躺着这么大一块肥肉,却只能看不能吃,愁人!

  “还是要尽快扫平陇州,”崔芜想,“若是可以,最好连伪歧王也一块干趴下,否则战战兢兢,总是不能放心大胆发展生产。”

  幸好甘肃有盐池,而河西之地又在秦萧的实控之下,不然崔芜少不得要打北边主意,琢磨着怎么将陕北盐池拿下。

  她这边放飞思绪,自西向北兜了一大圈,忽听着急忙慌的脚步声从街口传来。她回过头,只见阿绰跑得气喘吁吁,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好半晌才道:“主子,您、您快回去看看……”

  崔芜皱眉:“出什么事了?”

  阿绰瞧了秦萧一眼,神色踟蹰。

  秦萧会意,对崔芜道了声“有事先走一步”,便带着亲随往另一边去了。

  崔芜看向阿绰:“现在能说了?”

  阿绰压低声:“是……小郎君。”

  崔芜拢起眉头。

  “小郎君”就是歧王遗孤,大号李继文,为着好养活,取了个小名叫阿宝。荀乳娘天天“宝儿”“宝儿”叫着,伺候的人却不敢效仿,依然规规矩矩地喊一声“世子”。

  但那是先歧王在世时,如今伪王占了凤翔,不遗余力地追杀先歧王血脉。李继文与荀乳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过了好些颠沛流离担惊受怕的日子,再不敢奢想昔日富贵。

  谁知遇到了崔芜,就此时来运转。

  荀乳娘知道崔芜并非歧王血脉,但这不耽误她借崔芜之手为自家郎君谋一个好前程。随后发生的事印证了她的想法,崔芜借先王名号拿下华亭与吴山,俨然要将整个陇州收入囊中。作为歧王唯一的子嗣,小郎君也被接回华亭,好生奉养起来。

  这让过够了逃亡日子的荀乳娘长长松了口气。

  但这日子一好过,人就容易作妖。

  荀乳娘或许知分寸、懂进退,明白如今的安宁日子是崔芜给的,不敢轻易招惹对方。八岁的孩童却不懂这些。

  李继文本是先歧王独子,父亲在位时受尽尊荣宠爱。他不懂什么叫篡位,只知道有一日,府里突然挂了好多白幡,堂上设着灵牌香烛,黯淡的颜色看得人心里发慌。

  自那一日之后,再没有疼爱他的父亲,没有围着他打转嘘寒问暖的下人,更没有漂亮的丝绸衣服和华丽的大屋,有的只是无休无止的逃亡、被人追杀、死尸和鲜血,以及或腐坏或干硬到几乎无法下咽的食物。

  李继文做梦都想回到父亲还在的时候,想过富贵太平的日子,当尊荣无双的世子。好容易认了个“姐姐”,这个姐姐又与父亲一样,占了地盘、手下有兵,府里虽说不上多堂皇,好歹也有下人供他使唤。

  他原本被逃亡磨平的熊孩子脾气立刻死灰复燃,并且因为之前的吃苦受罪,报复性地变本加厉。

  那么,他到底干了什么?

  “今日厨房送去午食,小郎君不满意,嚷着要吃浑羊殁忽。这……咱们连这菜名都没听过,哪知道怎么做?只好说做不了。小郎君发起脾气,竟、竟……”

  崔芜脚步飞快地往县衙赶去,口中问道:“竟如何?”

  阿绰很是委屈:“竟命人将今日做饭的厨娘绑在树上,用鞭子抽。”

  崔芜眉头顿时皱紧了。

  不怪阿绰不知道“浑羊殁忽”,那原是前朝宫廷的一道名菜,《卢氏杂说》里有记载(1),烹饪时需宰杀活鹅,去掉羽毛和内脏,将调制好的糯米饭和香料塞入鹅腹。随后再宰一头羊,同样剥皮去内脏,将鹅塞进羊肚子,把羊放在火上烤。等羊肉烤熟后,取出鹅肉食用,却将羊肉弃之不用。

  如此奢靡浪费的吃法,莫说厨房不会做,便是会做,崔芜也断断不允许靡费食材。

  “然后呢?”她问,“今日下厨的是谁?不会真把人绑起来了吧?”

  “是陈二娘子,”阿绰说,见崔芜面露迷茫,又小声解释道,“就是之前被王重珂抓来的陈家姐姐。”

  “因着厨房原来的冯师傅要为伤兵熬汤水,忙不过来,正好陈二娘子会些做饭手艺,主动在厨间帮忙,没想到……”

  没想到点这么背,刚好赶上小魔星寻人做阀子,成了第一个倒霉蛋。

  崔芜揉了揉突突乱跳的额角。

  “我记得,府中护卫一多半是随我入关的,怎么肯听旁人吩咐?”她眼神沉冷,实在是对挑事的熊孩子无甚好气,“连个小崽子都治不住?”

  阿绰张了张嘴,又被话憋了回去。

  崔芜:“照实说。”

  阿绰憋了一会儿,实在没憋住,未语眼先红:“小郎君说,要是咱们不听她的吩咐,她就告诉旁人,主子不是歧王血脉,是、是不知从哪来的野种,假借他父王之名作威作福,还敢苛待于他!”

  崔芜头一回被熊孩子威胁,生生气笑了。

  荀乳娘清楚崔芜的底细,瞒谁也不会瞒着自家郎君。偏偏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歧王遗孤熊归熊,人却是真聪明,知道这是要人命的把柄,牢牢记在心里。

  看护县衙的亲卫多是随崔芜入关者,虽忠心耿耿,却是平头百姓出身,对上位者的博弈谋算毫无概念。他们知道崔芜并不是什么歧王郡主,也知晓崔芜在用先歧王的名号招兵买马,唯恐正牌血脉当真背后拆台,坏了自家主子大事,这才捏着鼻子忍了。

  理清前因后果,崔芜眼神比刀子还冷。

  她迈过最后一道门槛,就听院里传来鞭子甩落的呼啸声,还有顽童稚嫩又恶毒的呼喝:“用力!打死她!”

  崔芜抬头,一边厉喝“住手”,一边快步上前。

  县衙护卫见是她来了,如蒙大赦,赶紧退到一旁,露出被绑在树上的女子。幸而他们也有分寸,挥鞭只是做做样子,并没真往那女子身上招呼。饶是如此,也有没控制好力道的时候,其中几鞭到底扯开布料,在皮肉上落下浅浅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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