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墨骁寒知道,那些被创伤浸透过的神经,就像经露打又晒干的蝶翼,看着完好,翅尖却藏着一丝脆,一点风过,便轻轻发颤。
去往中转站的路上,阮星晨靠着车窗昏昏欲睡。
“坤沙的人已经同阮文雄的旧部死士集结起来了。”副驾驶座的阿泰突然回头,将平板递给了后座的墨骁寒,压低声音汇报:“暗网上,阮小姐的悬赏又更新了。”
屏幕上是一张偷拍照,阮星晨站在花田,侧脸迎着光,笑得毫无防备。下方标着一串惊人的数字:$8,000,000,活捉金额醒目地翻了倍。
墨骁寒关掉屏幕,余光扫过身旁熟睡的人儿:“改道去安全屋。”
那些被创伤磨得敏感的神经,好不容易才在日复一日的安稳里松了弦,他绝不能让任何风雨欲来的紧张感、任何潜藏的危险信号,把她重新拽回那个警惕的壳里。
轮胎碾过碎石路的颠簸惊醒了阮星晨。她迷糊地睁开眼,发现窗外景色从城市变成了密林。
“这是哪里?”她揉着眼睛坐直。
“临时休息站。”墨骁寒的声音听不出来异样,手指却已无声地扣住了衬衫下的枪柄,“有片湖很漂亮。”
阮星晨望向窗外层层叠叠的树影,突然轻声问:“有人要杀我,对吗?”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墨骁寒握着枪柄的手指紧了紧,拇指摩挲着扳机:“谁告诉你的?”
“我看到了悬赏令。”她转头直视他的眼睛,“在你书房的碎纸机里。”
他的眼神骤然沉了下去,翻涌的暗潮瞬间淹没所有情绪,车厢里只剩引擎的低鸣。
安全屋的地下室里,墨骁寒正在检查武器。
阮星晨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将子弹一颗颗压入弹匣,金属碰撞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你会杀光他们,是吗?”
墨骁寒的动作顿了顿:“嗯。”
“包括那些只是收钱办事的人?”
“嗯。”
“哪怕他们求饶?”
咔嗒一声,最后一个弹匣归位。
墨骁寒抬起头,左眼的疤痕在暗处显得格外狰狞:“星星,这不是你该参与的——”
“我想知道。”她突然走近,沾着向日葵花粉的指尖按住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你的世界究竟什么样。”
枪械的冰冷与她指尖的温度形成鲜明对比。墨骁寒反手握住她,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有一半是野兽。”他的心跳震动着她的掌心,“但剩下的一半…”
阮星晨突然踮脚吻了他,唇瓣相触的瞬间,带着向日葵的清苦香气。
分开时,她的睫毛扫过他脸颊:“我知道。”
深夜,监控室的红外警报突然响起。
阿泰带着一队武装卫队赶到时,墨骁寒正盯着热成像屏幕,三百米外的树林里,十几个闪烁的红点正呈扇形逼近。
“坤沙的敢死队。”阿泰递过夜视仪,“他们用了声东击西的策略,主力在正面佯攻,真正目标是——”
“后山悬崖渗透,冲着星星来的。”墨骁寒冷笑,迅速套上战术背心,“带她去地下掩体,重兵守住入口。”
他转身要走,却被阮星晨抓住手腕:“你要杀人了。”这不是疑问句。
月光下,墨骁寒的轮廓像一尊冰冷的雕像:“是。”
她松开手,突然从抽屉里摸出什么塞进他口袋——是一艘今天刚折的糖纸船。
“今天的愿望是…”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希望明早你能来得及回来陪我吃早餐。”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墨骁寒站在满地尸体间,弹匣已空,匕首上沾着黏稠的血。最后一个敌人跪在悬崖边求饶,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我只是拿钱办事!我家里还有——”
刀光闪过。
求饶声戛然而止,尸体坠入深崖。
朝阳升起时,墨骁寒回到了安全屋,带着一身硝烟味与血腥气扎进了厨房。
阮星晨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份煎糊的鸡蛋。
“难吃就别勉强。”他皱了皱眉,要去倒掉。
她却抢先叉起一块焦黑的蛋白送进嘴里,被苦得皱起脸,却还是咽了下去:“这才是你的世界…我总得尝尝。”
墨骁寒僵在原地,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将两枚相依的戒指照得发亮。
她以为这便是踏入了他的世界,从此再深的夜也能并肩走过。可她却没有料到,眼前的黑暗只是序幕,而他世界的底色里,还藏着更不见底的深渊,远比此刻所见更黑。
第55章 王座的代价
——她以为已经握住了黑暗,却不知深渊下还藏着更深的刀。
曼谷Asiatique码头夜市,霓虹灯牌在湿热空气中晕开彩色的光团。阮星晨捏着一份刚买的芒果糯米饭,糯米的甜香混着远处的香料味漫了过来,勾得人鼻尖微痒。
不久前,克莱恩教授在视频随访里反复叮嘱,PTSD临床痊愈后,持续的社交参与仍是预防症状复燃的核心维持策略,需通过常态化融入现实场景巩固治疗效果。
于是,她循着这份叮嘱,踏入这片鲜活的喧嚣里。
此刻糯米饭漫过舌尖的甜意,混着夜市里鲜活的叫卖声、清脆的碰杯声,竟比想象中更让人安心。
墨骁寒走在她身后半步,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褪去了往日的肃杀,左手却始终虚护在她的腰后。
身后的保镖们保持着微妙距离,既不显得刻意,又能在拥挤时不动声色地隔开推搡的人潮。
“尝尝?”她突然转身,将一块芒果糯米饭递到他唇边,眼睛弯成月牙。糯米黏连在她的指尖,他低头咬住,舌尖不经意掠过她的指腹。
“甜。”他评价着,却盯着她被霓虹染成玫红色的唇。
烟火在夜空炸开的瞬间,他俯身吻住了她。人群的欢呼声、孩童的雀跃声成了模糊又温柔的背景音,只剩下唇齿相触的软,心跳撞在一起的轻响,把所有喧嚣都酿成了这一瞬的甜。
暗杀混着烟火的余烬来临时,阮星晨正蹲在小摊前挑选耳环。她捏起一对向日葵造型的,转头想问他好不好看——
“这对向日葵…”笑容刚扬起,就凝固在脸上。
墨骁寒的瞳孔骤缩,猛地将她扯进怀里。
"砰!"
第一颗子弹打碎了她刚放下的耳环,玻璃渣飞溅,人群瞬间混乱。
尖叫推搡中,墨骁寒护着她退向墙角,血从他左臂汩汩涌出——他中弹了。
“坤沙的余孽。”他撕开衬衫下摆,扎紧伤口,声音冷静得可怕,“阿泰,清场。”
阮星晨浑身发抖,看着保镖们像黑潮般散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摔倒在她脚边,手里冰淇淋糊了一地。
“别看。”墨骁寒捂住她的眼,指腹的薄茧蹭得她睫毛发颤。
可她还是从指缝看见了——
子弹穿透卖烤香蕉老人的眉心,浑浊的眼珠滚落在烤架旁。
孩童被慌乱的人群踩踏,哭声像被掐住的猫。
阿泰腹部中弹跪倒在地,手指还在扣动扳机
…
墨骁寒一枪爆掉偷袭者的头时,温热的脑浆溅在了她的裙摆上。他在她耳边咬着牙,声音带着血味:“待会数到三,往消防栓后面跑。”
烧烤架被掀翻,炭火滚了一地。人群尖叫着逃散,更多子弹嵌入肉体的闷响接连响起,血柱喷溅在三米外的糖画摊上,凝固的糖象瞬间被染成红色。
“三!”
她被他推出去的瞬间,她看到一个满脸是血的杀手正举枪瞄准墨骁寒的后心,看到他因保护自己而暴露的空门,阮星晨的身体先于理智动了。
她抓起旁边烤鱿鱼摊的铁签,用尽全身力气捅进了杀手的眼窝,温热的液体溅进她嘴里,腥得发苦。
回到庄园后,阮星晨蜷缩在浴室角落疯狂搓洗双手,血早已冲干净了,却像仍有黏腻的触感攀在皮肤上,连带着指甲都泛着腥气,皮肤擦破渗出血,她也停不下来。
铁签插入眼球的手感、滚烫的血喷在脸上、手上的温度…
原来杀人这么简单,
原来墨骁寒的世界…这么冷。
墨骁寒站在门外,指间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听着里面压抑的抽泣和哗哗水声,眉心紧锁。
克莱恩教授的嘱咐在脑中不断回响——创伤后的神经格外脆弱,表面的平静下,深渊可能随时裂开,露出更锋利的刀刃。
他担心这次血腥的遭遇,会撕开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平静,让那些被锁住的噩梦挣脱牢笼。
她机械地重复着搓洗的动作,皮肤擦破的痛感几乎麻木,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压下那股从灵魂深处涌上的、想要尖叫的战栗。
浴室门被轻轻推开时,阮星晨还在机械地搓着手,墨骁寒单膝跪在她面前,轻轻握住她渗血的手指:“够了,已经干净了。”
“我杀人了…”她盯着自己颤抖的手,“我居然能那么轻松地…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