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琤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纸,看清上面的字,又是一怒。将毛皮纸往琰光方向扔:“还敢说没撒谎,密道里不是还有人么?”俗话说狡兔有三窟,琰光脑子虽蠢笨,但若想要藏人,定不会只选一个地方。
他高声命令左右侍卫:“来人,把书房太极图的地板撬开,孤倒要亲自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让逆党想方设法掩藏!”
又吩咐左右照顾好这些女子,请来医官医治,随后重重摔袖子走下阁楼。魏照生吭哧吭哧在后面跟着,终于理清楚来龙去脉。
原来那玉佩竟是殿下的心上人留下的,瞧殿下那焦急担心的样子,说不定那小女娘在殿下心中分量颇重。
一边想一边觉着奇怪。太子不近女色,东宫后院空置多年。也就今年才纳了个良媛,那良媛娘娘肚子里还怀着太子唯一的子嗣。眼瞧殿下对良媛娘娘是爱重不已,可如今又莫名其妙冒出来个白月光小娘子。
魏照生心中实在好奇,殿下到底是喜欢良媛娘娘呢,还是喜欢当年那小娘子?亦或者,二者之间,谁的喜爱更多一点?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忙用力甩甩脑门,企图把八卦的好奇心按下。
书房内的八卦图地板被侍卫撬开,果然露出里面的地道。有楼梯直通而下,那密道看着极幽深,没有一丝光线。阴森诡异的冷气扑面而来,大白天的,冷得人打寒颤。
李琤接过侍卫递过来的火折子,千牛卫备身夏常带领一队人在前方领路,确保里面没有机关暗器。
太子始终与他们保持一尺左右,按察使紧随其后。甫一进去,依稀能听到水珠滴落的滴答声,听起来空寂幽深,空气中还隐约散发着一股极臭的味道,那味道直冲天灵盖,让人忍不住作呕。
离得愈近,那味道愈加明显。走下楼梯,入目是一片平坦的空地,墙壁上有水珠渗出,砸落在地发出脆响。远处角落里放置着一张床榻,看被子隆起的幅度,上面应该躺着个人。
显然恶臭就是那里散发出来的。李琤眼皮突突地跳,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最先抵达那里的夏常等人看清床上的惨状,猛然后退,手中的火折子啪嗒一声摔落在地。
满地火光摇曳。
“夏备身,可是发现了什么?”魏照生强忍着恶心,朝不远处那几人问道。
夏常脸色难看,一向见惯生死的他目睹眼前这一幕,罕见的被恶心到了。上面躺着的是一具尸体,还是一具,无头尸。
看尸体腐烂程度,死者已经过世好几天了。而今天气炎热,就算密室修筑在地下温度比之外面要低许多。但依旧抑止不住尸体的腐烂。
还有他手上的指甲处,血迹斑斑,观其血迹和腐烂程度,是被人生生拔出来的。
究竟是何人狠毒至此,不仅生生拔掉指甲,还任由尸体在密室腐烂而不管不顾,连一张草席都没有。就算死者恶贯满盈,也不至于这般。
李琤听到夏常的禀告,顾不上吉凶与否,疾步上前将火折子靠近尸体,仔细打量着。
魏照生身为臣子有劝谏之责,在一旁忍着恶臭好说歹说,也没能把太子劝走。李琤看了一炷香功夫遂放下东西往后退,脸色难看:“把琰光押来,让他认一认死的是何人”。
死了也就罢了,为何偏偏只剩下一具尸体没有尸首?难道行凶之人为了掩盖死者真相,刻意如此为之?
这里关着的人到底是谁,为何琰光要把对方关在这般隐秘所在,琰光知道此人已经死了么,这人是琰光杀的?
无数问题萦绕在李琤脑海,他吩咐随从去请仵作验尸,语罢重新回到书房。
琰光在被那哑女揭穿书房密室时,脸上除了一开始的诧异,很快变得平静。
自落到太子手里他情绪一直很平静,命都没有了一切前途都与自己无缘,他还关注这些干嘛。反正就算那哑女不说,太子迟早也会发现。
只是听到来人说密室之人早已死了多日时,那苍老的面容突然迸发惊惧。
第42章
他这段时间没亲自下密道探查过, 听侍从每日汇报一切正常,怎那人莫名其妙死了?是谁潜入密道杀死的他, 还刻意割下头颅留下一具尸身?
琰光内心的惊骇无法用言语形容。直到此刻,他才隐约意识到,他身边倚为腹心的人暗地里未必忠诚于他。当年与那人的合作,没落着任何好处,反而惹得一身骚。与虎谋皮,果真要被虎所噬了。
靠近来看,那尸体肩膀背后有一大块胎记,琰光现在终于确定,死者就是梁显。那小子性格倔, 常常惹得他怒火高涨。
每每此时, 他便会命人将对方衣裳扒开,那羸弱的身躯承受他沾了盐水的马鞭。打的次数多了,梁显的身体特征他一清二楚。
可是,梁显被关在密道多年, 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更不要说谁人与他有着深仇大恨了。到底是谁潜入刺史府也要杀了他。那小子,究竟隐瞒了什么事?
琰光长叹一声, 摇头道:“此是我养在身边的蛊人,只因他身上的血液特殊,重了蛊虫之毒后添在丹药里,能练就长生不老丹。故而我才留他多年”。没想到人居然稀里糊涂就死了。
可转念一想,丹炉里的仙丹也快要炼成了,而自己身份已经暴露,梁显死不死与自己干系不大。不过一条烂命罢了。
李琤命人请来仵作仔细勘验,结论确与琰光所说一致。左右将尸体放在担架上用白布盖着, 抬出去准备好生敛埋。
又想到方才琰光的话,他嗤笑道:“你整日捣鼓着那些个仙丹,真的炼成了么?”
一说到丹药,琰光如老饕闻到美味,眼里满是光亮:“快了,就快了,待老夫吃过仙丹,便能与天地同春。这整个三界都是老夫囊中之物”。
不小心暴露了野心,他脸色一变,抓着太子袖子,声音带着哀求:“老夫只有这一个爱好,那丹药就要炼成了,殿下能否莫要摧毁,等老夫吃上一颗,也全了老夫多年的愿望”。
眼下有求于人,他口口声称老夫,一副卑微姿态。他当了多年太子,眼看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未曾想被人捷足先登。
争又争不过,才干也不及他人,琰光只能寄希望于这等长生不老药上,祈求自己与天同寿与日月同庚,借天神之力重登至尊之位。九五之尊,万人朝拜的尊容,已经成为他多年的心魔。
佛经有言: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他痴迷权势,心中挂碍太多,注定会因为狂热而迷失方向。
李琤不知道对方为何在这等虚无缥缈的事情上如此痴迷,一想到阁楼上那数十个女子,被他折磨得不成样子。而当年琴娘是他在西市买走的,定然也受到无数非人折磨。眼下对方祈求,他心中戾气翻涌,还真就不想如他的意。
冷声吩咐:“来人,直接把那丹炉砸了,里面的丹药就碾成齑粉丢到河里,喂鱼也好过喂了这畜生”。
琰光没想到他根本不吃这一套,还扬言要把炼丹炉砸了,登时气得怒目圆睁,眼珠子几乎从眼睛里蹦出来,额头青筋暴起,怒骂:
“獠奴,畜生,猛禽虎兕之辈!汝当断子绝孙死无葬身之地!汝母为娼,汝父为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可惜,他这边骂得吃力,太子已经抬脚扬长而去了,留下来的侍卫不耐烦,直接扯过团布堵他嘴巴里,拉着对方亲眼去看丹药炉子被砸毁的场景。
眼看着多年心血付诸一炬,琰光心里恨啊,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谁能想到这些个李家人恶毒至此,抢了他天下还不够,连他的丹炉都要焚毁,彻底断了他升天为仙的道路!
他李琤,定要为今日行为付出代价!琰光望着眼前的满地狼藉,呼吸急促得有如拉风箱,双眼含泪赤红如血。
且等着罢,待李琤发现为自己生儿育女的女人居然是前朝细作,还偷偷在他身边潜藏许久,自己期待的皇子龙孙身上居然流着前朝血脉,怕是怒得提刀杀人罢。
那女人他杀得,可孩子毕竟是皇室子孙,归根结底还是太子的孩子,就算李琤想杀,惠安帝那狗獠说不定也不允。如此天长日久,那孩子一日日在膝下长大,他怕是比吃了苍蝇还难受吧。
李琤难受,他就该欢喜了。最好能亲眼目睹他们同室操戈兵戎相见那一幕。如此,也能告慰梁朝的列祖列宗。
他瘫坐在地,指甲刮在地板石砖上,发出咯吱的扭曲声响,地上留下几道痕迹鲜艳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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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琤回到驿馆没多久,果然又病倒了,整个人高烧卧床不起。本来他就邪风入肺,今日又一连经历了这么多事,大喜大悲之下,难免会伤身伤肝,引发病症。
好在江南一切事宜都处理得差不多,圣上听闻太子在江南操劳过甚,一连下了好几道折子催他回京。
虽然那批官银没找着,但确实已有眉目了。眼瞧着几个月过去,日子一晃就到了深秋。望着庭院内的满地落叶,李琤失神许久,思绪飞到千里之外的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