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女郎无意间投过来的目光像是一道网,他挣脱不了。
他要回去搬救兵,在这之前,也得给那伙人找些事儿做才是。
原本安静的密林里突然传出些嗡嗡密密的声响。
黑衣人们皱着眉对视一眼,下一瞬,却被从树林里冲出的飞虫给惊得睁大了眼。
那些飞虫个头足足有杏子大,个个生得黝黑肥壮,背上一对透明蝉翼,口器中露出的尖牙闪着恶毒的光。
乌静寻她们在听到动静时就加快了脚步,飞虫怕火,她们牢牢攥着手里的火折子,原本让她们感到恐惧的地道也成了避险的好地方。
黑衣人们持着刀剑奋力砍杀,可飞虫好像是杀不尽一般,杀了一批随后只会涌上来更多,饶是他们有头巾包裹,一些裸露在外的肌肤也不免被叮咬得露出红肿大包。
“嘶。”那些飞虫毒性不小,蛰在肌肤上留下红肿疼痒的痕迹,黑衣人们面对犹如乌云压顶的一堆飞虫,生出了退怯之意,“大哥,不如我们先去地宫里躲一躲吧。”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黑衣人皱着眉,按着原本的计划,他们该留一半人守卫在这附近,避免有人发现端倪,追了过来。
这地面上没人守着,始终不安心。
但那些飞虫不知吃错什么药了,来势汹汹,他们刚刚又将身上所有的火折子都给了那群女郎,现在身上竟没有什么可以驱散这些飞虫的东西。
就在黑衣人皱着眉对剩下的人打手势,示意他们赶快下地道的时候,山林中却突然传出一声狼嚎。
很快,在他们四周的草丛中,出现了一双双幽绿色的眼睛。
黑衣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快!下地道!”
生活在山野之中的狼比他们的速度更快!
许是先前被飞虫蛰了的缘故,有人的速度被迫变慢,黑衣人见状咬牙,看来那飞虫的口器里藏着毒,还有着令人行动迟缓的作用。
不知是谁被狼猛地扑倒在地,触碰到了一旁的一个小土堆。
随即,在黑衣人猛然瞪大的眼睛中,地道的门被迅速合上了。
上面还盖着一层黄土,看起来,和普通土地没什么两样。
其余的黑衣人握紧了刀剑:“大哥,这门……”
他们当然知道这门打不开。
荣王生性多疑,从地道进入地宫时,每次都需要新的口令与印章作引,这一次的已经用掉了,地道大门关闭,他们进不去地宫了。
而身后等待他们的,是密密麻麻的飞虫与口中不住流下涎水的狼群。
裴淮光慢条斯理地将沾染了糖浆的手帕塞了回去,几个纵步翻身上了马:“好伙计,走。”
·
身后的地道大门突然轰隆隆关上了,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吞噬,女郎们惊慌地举着火折子,看着对方在橙黄火光下显得有些阴森的脸,都有些害怕。
黄梅珠方才还在笑他们恶人自有恶报,但现在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静寻,这里好可怕……”
这条地道很深,她们已经走了一会儿了,但还是幽深不见底。
难道她们通往的是十八层地狱?
地道很窄,她们走的时候都很小心翼翼,不小心撞到墙上,却感觉一旁的墙壁上……仿佛有着什么东西。
黄梅珠压下嗓子里的尖叫,抖抖索索道:“静寻……我,我背后是什么?”
乌静寻举着火折子,靠近那些墙壁,远山芙蓉般的面庞被火光映照,眉目之间的认真愈发夺目。
其余女郎闷不吭声,但心里对乌静寻的感观倒是变了不少。
这人是闷了点儿,但是对朋友,好像挺仗义的。
乌静寻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道:“大家小心一些,尽可能离这些土墙远一些。”
女郎们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按着她的话做了。
乌静寻另一只手拉着已经浑身僵硬的黄梅珠,手里举着的火折子往土墙上靠了靠,让大家可以更清晰地看见那黄土上突兀支出的森森白骨。
白骨……?
已经有女郎忍不住转过身去吐了,其他人亦是又惊又怕,刚刚她们一路走下来,难道身边都有……
呕!
乌静寻脸上没什么表情,或许她现在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这骨头,应当出自一个成年男性。修建地道乃至下面可能会有的宫殿、墓室,都需要大量人力,那些工匠苦力,可能一辈子都被留在这里了。”
她话音平淡,里边儿包含的意思却让人不寒而栗。
到底是谁苦心孤诣设下这局,又将她们都拉下水?
有胆小的女郎已经在低低抽泣,乌静寻往后瞧了瞧:“门关了,他们没有立刻再打开门追下来,要么是不能再打开,要么就是他们打不开。”
“按照常理推断,他们之中最少应该派两个人下来盯着我们一块儿下去。可是他们没有。”乌静寻从没有这样迫切地希望自己的脑子再清明一些,动得再快一些,她语速也变得又快又高起来,“我猜测,那伙贼人现在已是自顾不暇。
我们不能往回走,可若是往下,可能底下有着更多人手。”
“那该怎么办?”女郎们觉得乌静寻说的有道理,闻言纷纷皱起眉头。
黄梅珠温热的手紧紧握着她,提醒着乌静寻她们还在人间。
美貌无双的女郎眼神淡然而坚定,越过众人望向更幽深的地道另一端。
“我们继续走。”
走,总比困在远处要好得多。
众人沉默着相互搀扶、鼓劲,不知绕了多久、走了多久,她们才终于发现前方传来一丝光亮。
乌静寻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队伍最前面,她分明是方向感不大好的那一个,但是她现在走得最稳当。
众人看向前面光亮的来源,又走了几步,待看清了眼前那座巍峨华丽,本不该存在于这样幽深地底的水晶宫,眼睛惊愕地瞪大了。
·
裴晋光沿着另一条路上的马车痕迹寻了没多久,地上的痕迹由重变浅,就知道这只是那伙黑衣人的虚晃一招。
华骝骏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有些不同于寻常的波荡心绪,仰起头咴咴两声,似乎是在安慰他。
“我没事。”
裴晋光抚摸鬃毛的动作温柔又缓慢,这场赌约是他定的,他也不愿成为失信之人,更清楚其实接受谁,无非都只看静寻一个人的意思而已。
只是,他心中难免还是会升起丝丝许许的疑惑。
究竟是天注定,还是……
裴晋光不愿再想下去,因缘际会,还未发生,他为何要为未来那些虚无缥缈之事浪费眼下的时间。
“玄光骋,走吧。”裴淮光调转马头,往先前兄弟俩分别的那个岔路口驶去,他在那儿留下了信号,很快北十二司的人就会赶来汇合。
玄光骋驮着主人回到岔路口,却看见那匹浑身雪白的马儿正在那儿站着,鬃毛耸立,马首微仰,一瞧就是很欠揍的模样。
它的主人站在一旁,分明也是一副俊美模样,可玄光骋高傲地扭过头去。
没有主人俊。
裴晋光眼下没有去管两匹马儿之间的不和,他望向裴淮光:“可有消息了?”
裴淮光点头,简单将事重复了一遍,又嗤道:“多半又是荣王那个老肥夫在搞鬼。”
荣王。
他们都知道,借着荒诞淫逸这面旗帜挡了这么多年的荣王背地里绝不是个简单角色,可如今圣上不发话,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就不能违逆。
眼下恐怕就是能够让周庆帝名正言顺抛下手足亲情,也要让荣王伏诛的好时机。
裴晋光的身后,站着数百名沉默肃杀的战士。
他望向裴淮光,目光沉凝:“背后之人是谁,尚且不清楚,莫要妄下断论。”他不想让二郎牵扯进天家那些腌臜事中。
裴淮光没心思和他在这儿绕来绕去打官腔,只哼道:“嘴上口口声声说看重你那未婚妻,现在人家都被埋在地底下了,你还不快些去救。阿兄,看来你那份情意,与我相比,也没有深厚到哪儿去。”
后面那句话,他压低了声音,只有兄弟二人能听见。
他看着裴晋光沉肃的面色,笑了。
二郎只有在故意气他的时候才会叫出‘阿兄’这两个字。
裴晋光翻身上马,手上一扬,后面的战士立即整装待发。
玄光骋的背袋里惯常放着一刀一剑,裴晋光将那把刀丢给裴淮光:“待救出了人,我带你去兵器库挑把趁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