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何二娘的房间,室内烛火通明,京兆府的仵作垂手立在一旁,面色有些发白。
见东隅回来,墨淮桑朝仵作颔首:“开始。”
仵作拱手,将验尸结果一一陈述。
死者亡于丑时初,重量不足常人的十之三四。
面部颜色鲜活,表情安详,与躯体惨状对比分明。
七窍异常干燥,未见血、涎、涕等任何分泌物残留。指甲颜色苍白干枯,指甲内亦无残留。
头部以下的全身皮肤紧密贴合骨骼,皮肤失去弹性,触之如干燥皮革,且不满细密、交错的裂纹,类似瓷器的开片纹。除此之外,皮肤未见明显外伤、淤青、抓痕或抵抗伤。
衣裳完整,无撕扯痕迹。
五脏六腑均严重萎缩、干硬,如同被晒干或烘烤过。
胃腑内容物极少,无异物或毒物残留。
骨骼完好,无骨折伤,骨头颜色灰白。
“死者……似是被某种方式……瞬间抽干全身精血与元气致死。”仵作频频擦着额头的汗,“这种尸体,小的此前从未见过。”
东隅追问:“为何她的面部肌肤仍然润泽饱满呢?”
“小的不知,许是……许是抽吸的过程极快,以致面部未及反应,仍保持充盈状态。”
“此等抽吸之力,绝非人力所能及。”墨淮桑眉头紧皱,面容铁青,“此案相当棘手,坊间已有各种离谱的传言了。”
他看向衙役:“与朊京兆详细禀报此间状况,消息先压一压,免得人心惶惶。”
衙役领命,自去安排完值守事宜后。
夜色如墨,将何府彻底笼罩,墨淮桑与东隅正准备离去。
东隅脚步微顿,看向身侧面容冷峻的男人,轻声道:“少卿,那小丫头吓得不轻,难保那东西不会去而复返,我……我想留一件辟邪法器置于此地,或可镇守一二……”
墨淮桑断然否决:“小金蛇你必须随身带着,此处再要紧,也比不过你的安危。”
东隅明白他的顾虑,心底悄然划过一丝暖流,立即改口:“那……让黑包来可好?”
墨淮桑张口想拒绝,但是看小神婆恳求的眼神,到底狠不下心:“可以。明日一早,我们便去太史局找薛老头。”
“好,我也想去给何五娘求个安神符。”
回程的马车上,墨淮桑突然端肃着脸,看着她眸色深沉。
东隅心里一动:“可是想到什么关联的案情?”
“你往后不可以再叫我少卿,不可再用敬称,我听不惯。”
东隅:“……”
好端端的,怎么提这种奇怪的要求?
“我不叫你少卿,叫什么?墨郎君?”
东隅说完,猛然想到今日在永福公主的菊花宴上,卢七娘与密友交谈时,也是这般称呼她的,瞬间心里又不是滋味。
墨淮桑轻咳了声:“唤我三郎,等我想到别的再说。”
东隅忍不住腹诽,你以为我是你吗?有个皇帝舅舅罩着,就可以为所欲为?
面上陪着笑:“我毕竟还是您……你的幕僚,不用敬称不合适吧?”
墨淮桑斜睨了她一眼:“合不合适我说了才算,谁敢多嘴?”
第二日一早,两人刚进宫门,墨淮桑便被那位最敢多嘴的人叫了去。
“啪!”
皇帝甩下一叠奏折,声音比冰霜还冷:
“墨淮桑!你如今是越发长进了。永福的菊花宴,众目睽睽之下,你公然羞辱朝廷命官、羞辱朝廷命官之女,那是你亲生父亲,是你亲妹妹!不孝不悌,你将寡人的颜面、将刑部的体统置于何地?”
墨淮桑跪在地上,上身挺拔如松,无半点畏缩之意,伸手捡起奏折挨个翻看:
“继滥用职权、徇私舞弊、骄奢淫逸之后,又给我安了不少新罪名啊,我们墨尚书真是下本了,能买通这么多谏官弹劾我,您该查查他有没有营私舞弊、中饱私囊。”
“好啊,你不以为忤,反以为荣是吧?”皇帝面色铁青,“那墨四娘有再多不是,也是跟你姓同一个墨,你竟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
“舅舅。”墨淮桑忽然抬头,打断皇帝的话,目光清正,“我斥责墨四娘,纯粹是出于私心。”
皇帝怒极反笑:“私心?好一个私心,你还有何大逆不道之言,一并说了来。”
墨淮桑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我的确心悦祈东隅,见不得她受半分委屈,莫说是一个臣子之女,便是天潢贵胄,当着我的面折辱她,就是折辱于我。”
皇帝脸上的怒容僵住了,眼睛缓缓睁大,指着墨淮桑的手指都气得有些发抖:
“墨淮桑!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混账话?你难道为了一个神婆,连宗族都不要了吗?”
眼见皇帝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他气得不轻,墨淮桑赶紧膝行了几步:
“舅舅,您听我说,我与墨四闹了这么一场,都是为了做戏啊。”
皇帝平了几息,掀了掀眼皮:“当真?”
“当真。”
“那你说说,这是唱的哪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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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一幕(姨母)碎碎念:
墨·请叫我三郎·淮·等我想到了别的再说·桑:姨母,你能把我硬刚我舅的话,传给小神婆吗?
姨母:(?`?Д??)!!
第86章 画皮妖作祟?
御书房内, 错金螭兽香炉里的沉水香静静飘出,皇帝坐回御座,凝视着阶下跪得笔直的逆子, 眼睛一错不错,凌厉的压迫感如潮水一般。
墨淮桑面色沉肃, 声音不急不缓:“早前杭州的盗挖金矿案、怀州的恶钱铸币案, 虽均已告破,但仍有漏网之鱼。”
“经将作监秘密熔验比对成色,齐王府中收缴的大部分黄金, 正是出自杭州的金矿。”
皇帝挑起眉头,眯了下幽寒的眼眸,目光分外森冷:“竟有这等事。”
“确凿无误。逆王与金矿案的漏网之鱼早有勾结,现如今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暗流汹涌。”墨淮桑迎上他的眼神, 语气也冷肃了几分, “我怀疑,有重臣牵涉其中, 其所图, 恐怕会威胁皇权, 动摇国本。”
皇帝敲击桌面的指尖一顿,示意他继续。
“满朝文武皆知,我与墨尚书素来不睦。昨日我当众发难, 在所有人眼中,不过是我积怨爆发、生性猖狂,绝不会有人疑心这是一场戏,此其一。
“我越是表现得因私怨而失控, 越是口出狂言,背窥视之人便越会轻视我,认为我不过是个容易被情绪左右的蠢材,纵使有断诡案之能,也难成大事,待他们警惕下降,我暗中调查便更方便,此其二。
“我经办数桩大案,早已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得舅舅多次回护,此次我自毁堤坝,众目睽睽,舅舅也无法公然袒护。届时,谁在弹劾中浑水摸鱼,谁欲致我于死地而后快,次其三,引蛇出洞。”
皇帝听着,面上的薄怒渐渐变成深思,良久,他面色稍霁,却仍有不快,哼了一声:
“纵有这千般理由,你终究是太过儿女情长,那般维护一个民间小娘子。你是想彻底斩断与墨府的关系吗?那可是你的根!”
墨淮桑垂头低眉,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沉,带上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脆弱的情绪:
“舅舅。我幼年时,除了年节庆典,一年也见不到父亲几面,每次相见,母亲与父亲总是不欢而散。”
皇帝目光复杂。
“母亲去世那年,我才七岁,是您将我接入宫中抚养。”
墨淮桑语气平静,却透着寒意,
“长大后,我才渐渐知晓,墨侍郎心中早已有人,却又舍不下尚公主带来的权势,迎娶了母亲。骄傲如母亲,自是不屑与人共事一夫,更不屑用手段强迫一个心里没有自己的人,只将他逐出长公主府……”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嘲讽:“转头便与外室生儿育女,更在母亲去世后,迫不及待将外室扶正。”
“我的亲人,唯有舅舅与外祖母。”墨淮桑抬眼看向皇帝,目光清澈而坚定,“墨家其他人,与我而言,与陌路无疑。”
眼前年轻俊朗的郎君,在多年前,还是个孤零零站在宫殿石阶上的少年。
皇帝看着他与姐姐相似的倔强轮廓,终究叹了口气:“起来吧,若你执意不要父族,那总要有个能给你支撑的妻族吧?寡人与你说过,你在朝中总要有人帮衬。”
“不是还有舅舅吗?”
“胡闹!”皇帝板起脸,满眼恨铁不成钢,“一朝天子一朝臣,我能护你一世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