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赫然是他被逆臣狙杀的情形。
皇帝本人也如同被击中一般,捂住胸口,猛地向后一仰,手指颤抖地指向那面镜子:“妖……妖镜!”
几乎是同时,殿中接连发出数十道惨叫,每一位面前摆着铜镜的大臣们,包括太子在内,几乎都吓得面无人色。
殿内,乱套了。
“护驾!护驾!”牛前卫在怔忪几息后,终于反应过来,率先将皇帝团团围住。
旋即扯下殿中的四处垂挂的绣幕,覆上各处铜镜,制住殿内胡乱奔逃的内侍与大臣,很快,殿内的混乱被控制住。
皇帝回过神来,铁青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惧与恼怒,他死死抓住龙椅扶手,将燕将军招至近前:“去墨准府上,速传墨淮桑与幕僚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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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1:就是上一章的内容,详情请见《八宝妆》卷。
2:熟人来了,详情请见《五瓣梅》卷。
第98章 另一只镜妖?
往日宴饮时, 必灯火通明、彻夜笙歌的花萼楼,仿佛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只听得楼外凛冽寒风掠过屋檐殿宇,好似发出阵阵野兽般的嘶吼, 尽管殿中温暖如春,仍有人抑制不住地轻颤。
此刻, 浓郁酒香与佳肴的气息尚未散去, 然而殿中却混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与尴尬。
所有铜镜,包括摔碎的每一块碎片,都被千牛卫用绣幕遮挡, 四品以上的臣子个个面色惨白,惊魂未定,许多人下意识远离任何可能反光的器物,目光飘忽躲闪,不敢与旁人有任何眼神接触。
太子端坐御阶下首位, 面上的青色更显, 眉眼间有着强撑的镇定。
那些品阶较低的官员, 坐在殿中比较偏远的角落,虽未获得御赐铜镜, 但方才前排重臣们的失态惊呼, 乃至某些破碎镜片中一闪而过的诡异光影, 甚至隐约听见圣人失态的惊叫,已足以让他们心惊肉跳。
他们惊疑不定地左右扫视,眉梢眼角间的细微动作, 传递着无声的询问与恐慌,却无一人敢出声议论。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空气沉重凝滞,如同被寒风冻结了一般。
突然, 殿外传来一阵清晰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一室沉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金吾卫将军模样的人,引着一行人快步走入殿中,来人一身华贵的黑紫裘衣,行走间露出内里的青色官袍,品阶不高,身姿却挺拔如松。
待他们走到近前,众人看清那张矜贵冷峻的脸,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原来是万年县县丞,墨淮桑。
“一个从七品的下官,怎会来此?”
“他虽被贬为县丞,却是圣人亲封的承平郡王,你说他有没有资格?”
“也对,先前任少卿时,他破过不少诡案……”
墨淮桑无视各色目光和窃窃私语,径直行至御阶下,撩袍跪倒:“万年县县丞墨淮桑,奉旨觐见。”
皇帝的面色依旧苍白,然而经过最初的惊骇,眼下已完全恢复镇定。
“平身。”目光扫过群臣,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即日起,墨淮桑官复原职,仍任大理寺少卿,总领稽查铜镜一案。在场诸位爱卿,不论品阶高低,皆需全力配合调查。”
皇帝金口玉言,掷地有声。
殿内陡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几位重臣面色微变,嘴唇翕动,显然对此等越级擢升有所疑虑,然而触及皇帝异常决绝的脸色,再想到方才镜中所见,便咽下所有反对,化作一声声沉闷的“遵旨”。
此情此景,无人敢挑战皇权,却将挑剔、审视的目光投向那位被委以重任的纨绔。
墨淮桑对此并无意外,跪倒谢恩,声音依旧沉稳:“下官领旨,必将竭尽全力查明真相。”
他直起身,在来路上,他已与东隅商议过调查章程,因此他无需过问原委,而是单刀直入。
墨淮桑接着对皇帝躬身一礼:“圣人,臣请求即刻勘验现场,请您允准。”
皇帝立刻挥手:“爱卿只管放手去查,无需请示。”
他这才转过身来面向众臣,身姿笔挺,面容冷峻,一改往日桀骜而霸道的气势,眼神沉稳而锋锐,透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墨淮桑看向东隅,两人各自点头,在众人怀疑的注视下,径直走向御阶下正对着御案的龙纹铜镜。
躬身侍立在铜镜两侧的内侍,战战兢兢地拉着覆在铜镜上的绣幕底端,嘴里“咯咯”作响。
东隅暗叹了口气,上前轻拍他们的肩膀,示意他们退开。
两人犹疑地看向墨淮桑,见他点头,才脚步踉跄着退下。
东隅退后几步,与墨淮桑并肩而立,从袖中取出一个盘着的物事,轻抖手腕,挥出一条柔软金鞭。
她挥舞金鞭,如流星般划过长天,带起的劲风瞬间掀翻绣幕。
殿内响起惊呼与抽气声,离得近的大臣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千牛卫也早已将皇帝、太子四周围得严严实实,
然而预料中的妖异画面并未出现。
绣幕褪下,那面铜镜安静地竖立,镜面光可鉴人,清晰地映出墨淮桑与东隅冷静的面容,再往远处,是大殿的穹顶、灯火,以及御座旁排成阵列的千牛卫。
方才皇帝眼中,那荡漾的水波、恐怖的场景、刺骨的寒意,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东隅伸出手指,轻抚过冰寒的镜面,又屈指敲了下,镜面发出轻声脆响,她略一沉吟,朝墨淮桑点头示意,旋即再次舞动金鞭,身姿轻盈地旋动,手中长鞭快如幻影,将绣幕逐一挑开。
渐渐地,殿中光华涌动,再次如神光降世。
“圣人,诸位大人。”墨淮桑沉声道,“殿中所有铜镜,此刻已无异状。”
众臣如梦初醒,稍稍松了口气,有些看向墨淮桑的眼神里,便带上了嫉恨与不屑,就这点本事,也值得官复原职?
墨淮桑视若无睹,条理分明地阐述他的调查思路:“此案关键在于以下几点……”
“其一,方才是何物作祟?此刻去往了何处?其二,诸君在镜中所见究竟为何?其三,铜镜产自何时何地、由何人督造?其四,铜镜自入宫、转运陈列于此,期间经手何人?可有异常?”
他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到皇帝身上:
“下官请圣人示下,即刻封锁相关库房,并请诸公暂留片刻,配合我等,逐一记录方才所见镜中景象。此事关乎国本,亦关乎诸位自身安危,还望诸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皇帝沉吟片刻,才面色阴沉地颔首:“准奏。”
听到要公开自己在镜中所见,许多大臣脸色瞬间变得苦涩、恐惧,眼神也开始飘忽躲闪。
东隅在一旁观察,眉头微皱,看来那镜中的景象超乎想象。
来时她与墨淮桑便已有猜测,此次恐怕也是镜妖作祟,只是它的邪祟之气,恐怕远在玄真观主收服的名为“美人鉴”的镜妖之上,那美人鉴是吸取人的精元,而今晚的镜妖看起来似乎能操纵人的心神……[1]
上次他们将镜妖交给薛老道长后,薛老道长便将镜妖镇压在太史局,道长说那妖物狡猾至极,不好对付。
因此他们计划待初步询问笔录完成,收集到更多线索之后,再去太史局提审美人鉴,期望能中找到关联。
东隅走到墨淮桑跟前:“他们似乎对镜中所见,都讳莫如深……”
墨淮桑扫过面色惶惑的太子,沉吟半晌,对墨言吩咐:“去让窦少卿叫上大理寺的人过来帮忙。”
“是。”墨言偷笑,得意道,“郎君英明,方才他在下边也听到圣人的口谕了,哼哼,就算他再不服郎君,定然不敢抗旨不遵。”
墨淮桑忍不住轻笑:“别小家子气,我让他来,是因为他向来不畏强权,对付那些紫袍重臣,他很合适。”
东隅也抿嘴一笑,她看了看天色:“夜深了,咱们得抓点紧。”
墨淮桑颔首:“此事牵扯甚广,且人人自危,必须分而治之,也能避免某些人串供。”
他略一沉吟,上前朗声道:
“圣人容禀,事急从权,为尽快厘清真相,下官恳请将殿内诸公暂分三处问话。其一,请圣人与太子殿下暂居偏殿。其二,所有四品以上,方才亲手接触过御赐铜镜的诸公,请暂留此殿中,由窦少卿负责询问记录。其三,其余同僚,请至暖阁等候,配合大理寺问询。”
“准。”
虽然皇帝一开始便给予墨淮桑极大的权限,然墨淮桑仍在每一步安排之前,向皇帝请示,这也让皇帝颇为诧异,转而又开始心疼起外甥来。
尽管是做戏,但也将他一下贬得太狠了些,孩子一改往日傲气,怎变得畏畏缩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