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墨准顿时捂着胸口,脸红气粗,手指着墨淮桑颤抖了半天。
可他又不敢直面墨淮桑话里的指控,转头怒视王陵,想让他好生管教顶撞上官的下属。
王陵垂眸低眉,似老僧入定一般。
东隅死死咬住下唇,免得自己笑出声来。
原来看嘴毒少卿发疯咬别人,有种炎炎夏日吃酥山的快乐。
“本少卿办案,还轮不到别的衙署来指手画脚。”墨淮桑收起玩世不恭的笑,眸光骤沉,“刑部若有断案高手,只管按你们的方式去查,看谁先查出真凶和真相。”
眼看局面即将失控,大理寺卿又装聋作哑,一直端坐正中主位的御史大夫这才温言打圆场:
“圣人命三法司会审,我等自当齐心协力,几位破案心切,我都理解,只事关重大,切不可意气用事。当务之急是如何推进案情进展,墨公、王公,二位意下如何?”
墨准面色阴沉地拱手:“刑部上下自当勠力同心,不敢辜负圣恩。”
王陵神情肃然:“兹事体大,我大理寺上下将全力协助墨少卿办理此案,毕竟他是圣人钦点的特使,且是第一个告发金矿案的人。”
“圣人钦点”四个字,声音格外重些。
墨准脸色霎时变得铁青。
曹桓没理会他的别扭,转头看向墨淮桑,满眼激赏:“既然如此,墨少卿便按计划推进吧。”
“我没开玩笑。”墨淮桑环视其他官吏:“诸君若有心想与我一较高下,不妨一试。”
他神色闲散又冷淡,是当真不介意与人比试。
有人心头火热,蠢蠢欲动。
侦破大案得功劳,谁不想要?可这般情况下,谁又敢站出来?
侦破此等大案得功劳,谁不想要?可这般情况下,谁又敢站出来?
想到重重困难,众人纷纷低眉。
“既然如此……”墨淮桑敛了笑意,肃然拱手,“圣人有言,此案关系重大,必须彻查。也因与多方势力牵连,查案势必困难重重,然我等职责所在,只管放手去做。”
许是被墨淮桑的严肃认真所感染,众人拱手应是,包括官阶比他还高的。
坐在主位的三位上官,神色各异。
墨淮桑再次站到木板前,开始部署接下来的行动:
“陈文斌这处有两条线,一是金矿本身,严审涉案的一干人,尽可能将金矿内产金、销金的板块凑齐,这是正向突破,交给大理寺负责。
“此外,大宗黄金交易不简单,可以从源头处倒推他们的销金渠道。金吾卫带回了金矿内残存的金块,将市面上交易处的黄金取来比对成分,重点排查金行、首饰铺、地下钱庄,以及其他出现大宗黄金的地方,这个就交由刑部跟进。
“陈文斌的命案是另一条线,是的,此处用的是‘命案’,我不相信他是旧疾复发,这条线我会继续跟到底。”
他跳过吴郡王,指向另一处人名:
“那金矿里曾有数百名外邦劳工,金吾卫这次也带回几个懂点天朝话的代表,查清楚他们是哪国人,从何处进入天朝,在矿洞中是否见过幕后人的真面目,可以挖的有很多,这些交由刑部和大理寺联合审理,征调鸿胪寺协作。
“具体的分工协作你们自行分配,我只要结果,每天的案情汇总都需交至大理寺卿处,诸位可有疑问?”
众人还在消化他的一条条部署,见他提问都茫然摇头。
“对了。”墨淮桑恢复一贯的闲散,笑得漫不经心,“若查案中途有任何为难之处,尽管报上我的名字。”
仍是那幅仗势欺人的纨绔模样,却让那些曾经恨他恨得牙痒痒的人,油然而生一种安心感,那他们岂不是也可以仗势欺人?啊不,是顺势查案?真是光是想想就飘飘欲仙了。
走出议事厅后,御史大夫曹桓摸着胡子冲大理寺卿感叹:“王公好大的福气啊,先得了福将不说,眼下这福将还变成了一员干将,真让人羡慕。”
王陵笑得见牙不见眼:“能人辈出,是朝廷之幸,天朝之幸,我可不敢居功呵呵呵。”
“哼。”
看到拂袖而去的墨尚书,两位互相吹捧的主官,面面相觑,各人心下都有了计较。
各衙署的人渐渐退去,东隅蹦到墨淮桑跟前,眼眸晶亮:“墨少卿好厉害的官威呀。”
垂落在一旁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墨淮桑眼角微颤,在胸膛如雷的心跳声泄露出来前,狠狠别过眼:“你虽扮作男装,可到底是个小娘子,还是有青梅竹马的人,自重一些。”
东隅:“……”
青梅竹马?哦,他说黑包啊,可黑包是只玄猫啊。
墨言觑着墨淮桑远去的背影,脸上带着既震惊又犯愁的表情:“东隅小娘子,您居然有个青梅竹马?不会还有婚约吧?”
东隅:“……”
这一个个的什么毛病?她孤女一个,跟小玄猫相依为命,再说了,就算有婚约又怎么了?是影响她见鬼,还是影响她捉妖?
东隅没好气地甩了个大白眼,眼见墨淮桑已不见踪影,她想了想,墨淮桑在驿站时,说了要去薛老道长那儿翻妖物志。
“你别忘了,要打听跟五瓣梅相关的门派和武功路数啊。”她给墨言留下一句提醒,提步去往太史局。
墨淮桑果然在那儿,见东隅进门,也优雅地赏了她一个白眼。
“……从未听过,而且这印记只是像梅花,而不是真的五瓣梅,莫非是梅花妖?你们在现场可曾碰到?”薛老道长拿着证据画作端详,“这印记看起来甚是眼熟啊……”
墨淮桑摇头:“在驿站的两天两夜都没探到妖气,倒是今早,小金蛇动了,跟一个邪物缠斗,某个人还不争气地昏迷倒地。”
东隅弱弱辩解:“不知是妖术还是幻术,反正厉害得紧,我一下没抗住就……也没看清小金灵的缠斗对象……”
“咻!”
袖中金鞭即刻窜出,冲着薛老道长手中的证据嘶鸣了一番,又绕在墨淮桑周围,着急地喋喋不休。
就是没人听懂它在“说”什么。
迎上小金灵殷切的眼神,东隅试图理解:“这个五瓣梅印迹,与墨少卿办的案子有关?”
这不是废话吗?东隅只敢心里嘀咕,不敢表露出来。
小金灵点头如捣蒜,又摇头,冲回东隅身边转圈。
“与我昏迷有关?”
小金灵继续点头又摇头。
东隅习惯性地寻找墨淮桑,正迎上他的目光,眼里有同样的疑惑。
“对,你肯定知道缠斗对象是什么,它是梅花妖吗?”
小金灵摇头,又冲东隅嘶叫,急得晃出无数道虚影。
东隅猜了几次,都没猜中,小金灵翻了翻黑眼珠子,仰天长啸一声,钻回东隅的袖中。
东隅头一次在它头上看到无语的表情。
突然,她心头微动,脑海又一道闪念快得抓不住。
她为了追这个念头,回府后也一直在想,直到几天后,京城又发生了一起暴亡案。
五瓣梅再度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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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1]:出自《论语·述而》。
说是修罗场,实则因为墨少卿嘴毒攻击力太大,而显得像他单方面殴打生物学上的爹o(* ̄︶ ̄*)o
第44章 鸿胪寺卿夫人之死
马车穿过熙攘喧闹的西市, 在怀远坊的一处宅邸前停下。
东隅率先下车,见青石板上铺了一大片被雨水打落的棠梨花,清新的空气中隐约有暗香浮动, 心下一叹,鸿胪寺卿夫人猝然离世, 府里想必乱成一团, 连府门前都无人清扫。
她跟在墨淮桑身后,跨过门槛,一位大掌事模样的人拎着袍脚匆匆赶来, 仔细看过墨言手中的鱼符后,这才珍重行礼:
“见过墨少卿,主君接到消息,正在赶回来的路上,有失远迎, 还请少卿恕罪。”
“无妨。圣人口谕, 本月第三起暴亡案须彻查。验尸、勘验现场, 是本少卿职责所在。孙夫人眼下在何处?”
大掌事重又躬身行礼:“遵圣人令。老奴这就给您引路,这边请。”
一行人穿过深深庭院, 绕过回廊, 来到正院。
孙大掌事在院门口止步, 由一位眼睛肿胀的掌事娘子接着指引。
院中,几树海棠迎风峭立,翠绿欲滴的嫩叶中, 红艳花蕾似胭脂点点,花开明艳如云霞满天,长长的枝条垂下,仿佛搭起一条海棠花廊。
偶有春风拂过, 海棠花带雨飘落,送来阵阵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