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劈啪作响,片刻后,真娘不再汗出如浆,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
东隅悬在半空的心踏实了大半,这是她第一次给旁人画回春符,虽则她道行不深,所幸还有点用。
她退出房间,早已伏在屋顶的小金鞭倏然飞下,钻入她袖中。
迎上墨淮桑疑惑的眼神,她低声解释:“先前我正是被小金灵吵醒的,它嗅到妖气追了出去,紧接着我便发现真娘要生了……”
“莫非那妖是冲着真娘来的?”
东隅面露深思:“不知是那妖引起了真娘的胎动,还是真娘的发作引来了妖,今夜,让大家都警醒些。”
一个时辰后,马蹄声破夜而来,两名镖师带一名大夫和一名接生婆。
未时中,真娘诞下一个女婴,母女平安。
望眼欲穿的孙子没来,老夫妇虽满脸失望,仍对众人千恩万谢。
大夫瞧见两人的神色,捋了捋胡须,语重心长:“你家儿媳这次生产亏了身子,好生坐月子补补便能养回来,切莫赶她下地劳作。母女平安是好事,若像秦家村,多的是一尸两命……”
“是啊,人平安就好,只要人还在,他日必定儿女双全。”接生婆打断他,用眼神示意一旁还有东隅等人。
大夫看向老夫妇:“这是……你家亲戚?”
东隅笑得人畜无害:“我与兄长自洛阳来,途径怀州,听闻修武县盛产绞胎瓷,便想购置一些去北地,雇了几位镖师随行,昨夜借宿此处,幸得老丈与老妪收留。”
老妇人上前想拉住东隅的手,白日里见她越发显得气质超凡,便不敢造次,双手合十道:“小娘子和郎君才是我家的贵人啊,昨夜多亏你们出手相助,真是老天保佑。”
大夫眼里的疑惑散去,冲东隅点了点头,带着接生婆告辞,墨言引着二人上马车,派人送两位回城去。
老夫妇想张罗一顿丰盛的晚膳来款待恩人,东隅拉着墨淮桑在一旁帮忙择菜。
墨淮桑反手扯住东隅的袍袖,面无表情的脸上冷如霜,双眸微眯,目光似淬了冰的箭。
东隅丝毫不怵,笑眯眯地踮脚凑到他耳边低语:“一切为了打探消息。”
墨淮桑心头的火气,突然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灭得严严实实,他冷哼一声,挨着小神婆坐下,皱眉看了半晌,用左手捏起一根绿叶菜。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怎敢劳烦恩人……”
“无妨的,我与兄长在外游历久了,也习惯做这些。”东隅熟练地把蕹菜[1]的叶子扯下茎秆,侧身挡住吊儿郎当的墨淮桑。
老妇人推辞不过,便由着他们,这个漂亮的小娘子想必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心地善良不说,还愿意降尊纡贵,对东隅的喜爱又多了几分,由着她问东问西。
“对了,老妪,那位郑女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呀?为何您与老丈为此争论不休?”绕了一圈,东隅终于问到关键。
墨淮桑无聊拨弄青菜的手一顿,嘴角不自觉上扬,不愧是小神婆。
半晌不见老妇人说话,他抬头瞟了一眼,那老妇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
“莫非这是什么机密?对不住,是我僭越了。”东隅拱手致歉,“老妪莫怪,我没有恶意,只是想问明白,免得后头去村里收绞胎瓷时犯了忌讳。”
“倒也没什么不可说的。”老妇一声长叹,语气艰涩,又饱含悲悯。
郑女医本名郑罗娘,饥荒年间随父亲逃难而来,被秦家村收留。
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她五岁识百草,十岁能把脉,十二岁便跟着父亲出诊。
穷人看诊不容易,乡间妇人尤其艰难,若是身体上某些地方有不适,碍于男女有别,她们根本不敢去看大夫,只能求神拜佛,生生忍受病痛的折磨。
见郑罗娘颇通医理,秦家村的妇人们便试着请她看诊,初始,妇人的病即便不能根治,也能在郑罗娘的调理下好转不少。
父亲不擅妇人病,全靠郑罗娘自己摸索,她性子倔,胆子大,一头扎进去苦心钻研,专攻妇人的疾病,尤其是女子生产。
渐渐地,经她手接生的婴孩,十个里能活下八九个,郑女医“接生圣手”的大名,蜚声怀州。
常有人慕名来请,若是她抽不开身,便来求她用朱砂在黄纸上画道安胎符,压在孕妇枕下。
郑罗娘忙于看诊,无心婚嫁,十九岁干脆束发执医,终身未嫁。
即便如此,父亲去世后,她也并非孤身无依。每逢年节,都有曾受她恩惠的人拖家带口,携丰厚礼品前来拜谢。
那间救人无数的青石小院,常年都热热闹闹。
村里的送子娘娘庙,却香火凋残。
然而近两三年来,“接生圣手”的名声逐渐蒙尘。
死胎、甚至一尸两命的情况多了起来,有的孩子即便平安生下,也变得不寻常,不是极易生怒、哭闹频繁,就是反应迟缓,两岁多了都不会说话不会走路。
村里“产厄鬼作祟”的流言渐起,连郑女医也受到牵连,被一些村民在暗地里痛恨咒骂。
奇怪的是,其他地方同样请郑女医接生、看病,却没有出现这些怪事。
五月中旬,村北的宋家媳妇临产,郑女医忙活了一整夜,结果那媳妇产下一个浑身青紫的男胎后,血崩而亡。胎儿蜷缩如同一只大一些的老鼠,指甲缝里还渗着黑血。
郑女医面如死灰,待要仔细查看那死胎,被嚎啕的宋老妇一把夺过,宋老汉带着儿子将郑女医推搡出门。
当夜三更时分,一伙衙役踹开郑家院门,在院中挖出桐木人偶,随即郑女医带走,被告“以厌胜之术”害人。
很快,怀州刺史府来人将郑女医押走,将她判处斩立决。
秦家村人从最开始的震惊、愤怒中回过神来,郑女医的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她行医四十余载,活人无数,把脉只收一文钱,见穷苦人家抓不起药,她便常年上山采药备在家中,让人白拿或者用家中些许陈米来换,受她恩惠的人不知凡几,她为何行那巫蛊之术呢?
无论是修武县,还是怀州府,并未将审案结果公之于众,却以不道之罪罪大恶极为由,快速判处她死刑,从案发到行刑不过二十天。
行刑的告示贴出后,秦家村的有人坐不住了,跑去怀州喊冤,尤其是第一次行刑前天降大雪,让更多受郑女医照拂过的人坚信她是蒙冤入狱。
原以为刺史府会因天意而重审巫蛊案,未料官府一意孤行,决定执行第二次行刑,这让更多义愤填膺的人加入喊冤的行列。
激愤在第二次行刑时的天降大雪中达到顶峰,他们试图冲进法场,被刺史府调来的府兵压制、追捕。
眼下,修武县的人被挡在怀州城外,修武县衙役被派去乡间,警示众人莫要冲动行事,若再罔顾天朝法纪,官府将以同罪论处。
“我曾见过郑女医,许是平日里积善行德,年近六旬的人,却满头青丝,精气神十足,都说相由心生,她怎会是那等恶毒妇人呢?”
说到后面,老妇人疾言厉色,满腔不忿。
东隅眼前浮现囚车里白发苍苍、身躯佝偻的老妇人,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红。
“也有那些信了官府鬼话的蠢货,至今还咒骂不休。”老妇人斜眼看向正朝他们走过来的老头,他方才去村里的屠夫家买肉。
“忘了提醒二位一句,那绞胎瓷所在的乐山村,与秦家村一河之隔,切记莫要靠得太近,不知那毒妇的厌胜之术有没有被彻底清除,省得二位招祸上身。”
“呸!”老妇人狠狠啐了一口。
“多谢老丈好意,近期修武县不甚太平,我们若贸然前去乐山村,是否会被乡间宣讲的衙役刁难吗?”东隅吸了吸鼻子,情绪恢复正常。
老头拧眉点头:“小娘子思虑周全,那些衙役凶得很,不若去县衙言明来路去程,免得被底下的小鬼纠缠。”
东隅拱手致谢,转身,水盈盈的双目撞进一对专注、深邃的眼眸。
她眨了眨眼,少卿,咱们下一站的目的地确定啦。
墨言桑微微颔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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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1:就是空心菜。
一幕(姨母)碎碎念:
咱们冰块小墨的底线又低了呢,居然开始择菜了(欣慰脸~)
第56章 第三次行刑告示
日头虽已落下, 却在天边留下大片大片炫丽云影,如凤凰的尾翼,又似浓墨重彩的织锦。
连日奔波劳累, 眼下意外探得郑罗娘的消息,难得清闲, 东隅早早搬来竹椅到屋前土坪, 欣赏乡间的夏夜盛景。
不远处,农家的茅草屋顶腾起一缕炊烟,仿佛高可入云, 然升至半空,突然像被晚风生生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