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姑手中的拂尘一顿,猛然回头,蹙眉看向在空中飞舞的小金鞭,此时袖中的九节鞭应声而出,似乎想冲上去与小金鞭拼个高下。
她怔愣看向被人带着飞到法场的黑衣少女,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竟然是她[2]。
东隅收鞭入掌,朝她眨了眨眼,是我。
通判官脸色骤变,旋即冷笑:“原来巫医余党还有漏网之鱼,仙姑,还请您为了怀州百姓着想,一并将这妖女拿下。”
“上次见面时,你还竭心尽力地救人。”悦游道姑蹙眉看向东隅,又瞥了眼女囚,“这次竟然要助纣为虐?”
见二人言语熟稔,通判官大惊失色,忙催促道:“仙姑,还请您……”
“闭嘴。”拂尘一扫,悦游道姑冷声斥责:“本道行事,还由不得你差遣。”
通判官一噎,面色泛青,只得暗暗向一旁的手下递了个眼色。
“仙姑明鉴,我此刻所为,正是为了救人。”东隅将怀中匣子放下,取出录有证词的卷宗,以及各项证据。
她声音陡然拔高:“郑女医无罪!真正伤天害理、罪恶滔天的,另有其人!”
似有轻风相助,将她的话传得方圆几里都清晰可闻,外围的百姓顿时一片哗然。
通判官猛地拍案:“大胆妖女,为救同伙,竟然捏造事实,扰乱法场,来人……”
“闭嘴。”悦游道姑怒喝,“让她把话说完,天塌不下来。”
通判官被拂尘一指,猴头剧烈滚动,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东隅踏上行刑台,朗声道:“各位怀州父老、将士们,今日我愿以性命作保,若诸位听完证词后,仍觉得郑女医死有余辜,我也愿意随她一起伏法。”
人群倏然安静,少顷,有人高喊:
“小娘子既然以性命担保,就让她说。”
“先前两次六月飞雪,不就是老天在明示冤情吗?”
“对,让她说!”
呼声如潮,群情汹涌,兵士们也瞬间慌了神,无措地看他们的首领。
李都尉做了个静观其变的手势,兵士们便将朝外的兵戈收起。
悦游道姑催促道:“快说说怎么回事。”
东隅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坚定:“秦家村近三年来,连同此次案件中的宋家媳妇与孙儿在内,三十四胎仅存其二,十一名产妇相继殒命,她/他们并非因为厌胜之术,而是中铅毒而亡,毒源就在送子娘娘庙的古井之中。”
“铅毒?”
“枉死之人竟不止两个?”
“送子娘娘庙中的古井里为何会有铅毒?”
……
人群中的惊呼此起彼伏,宛如一锅沸水。
郑女医干裂的唇猛然颤抖,眸光剧烈晃动,干涸的眼眶里陡然泪如泉涌,她嘶哑地朝东隅喊出一连串破碎的音节。
东隅微微点头,目光饱含敬意,又坚定澄澈。
待沸腾的议论声止歇,她继续扬声道:“而铅毒的源头,来自……”
“住口!”一声暴喝从法场另一侧炸开,一位面容清癯的紫袍高官,阔步走出,肃然而立,“休得妖言惑众!来人!”
两队甲胄森然的兵士,如潮水一般涌出,正是上午入城的卫州与孟州的折冲府府兵。
他们长戟向内,将围观百姓与法场一并围成铁桶,与法场四周的兵士互为犄角。
“刺史大人!”通判官面露喜悦,恶狠狠地盯着东隅:“妖妇妖女,你们的死期到了!”
“巫医蛊乱性命,妖女擅动暴乱,念在百姓无辜,尔等莫要乱动,本君只拿祸首。”钟刺史目光阴鸷,沉声大喝:“拿下!”
法场兵士横刀出鞘,寒光直指东隅。
场中百姓噤若寒蝉。
忽然有刺耳的刮擦声响起,郑女医拖着铁链,挣扎着向东隅爬去。
突然,一连串“噗噗”数声闷响,包围东隅的兵士们惨叫着接连倒地,随即两道身影从天而降,其中一道玄衣翻飞,腰间的银鱼袋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钟刺史眉心微跳,那竟是京中四品官的装束。
“大理寺少卿墨淮桑,奉命查案。”肃容矜贵之人长身直立,高举白色玉牌,“诸位可识得此物?”
那是如圣人亲临的玉牌,怀州折冲府都尉赵汇舟心头大震,膝盖下意识落地,怀州府兵见状,迟疑一瞬,也纷纷跟着跪倒。
“大胆!竟敢假冒朝官。”钟刺史面色铁青,犹自强怒,先后看向两位都尉:“二位切莫中计,只管将他拿下,本君自会向圣人禀明一切。”
卫州李都尉,侧了侧身,斜斜看了严都尉一眼:“那东西是真是假,孟州的兄弟可得看清楚了,莫要站错了队。”
严都尉斯文一笑:“严某相信李兄的眼光,唯李兄马首是瞻。”
李都尉朗声大笑,右臂高举:“众将士听令!将罪魁祸首拿下!”
钟刺史唇角刚勾起半分得意,便见那手臂猛然一转,直直对准了自己,铁架兵士也朝他涌来。
笑意霎时僵硬,钟刺史面色惨白,在侍卫拼死护持下就,狼狈地窜出法场。
卫州、孟州两队兵马拥出,猛追而去。
百姓从怔愣中回神:
“郑女医果真是被冤枉的!”
“京里来的大官救人了!”
“老天有眼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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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1:引自《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卷二十四:“修静立道士衣服之号,月破星巾,霓裳霞袖,十绝灵幡,于此著矣。”是道士的着装范式。
2:详情见《三生石》卷。
敬告各位读者大人,承蒙诸位关照,此文本周五(2025年8月1日)入V(90度鞠躬感谢~)
第64章 蚌精报恩
即便有武艺超群的侍卫随身保护, 然而被上百把银白刀刃直指,凛冽的寒意,从脊骨处传来, 让东隅如坠冰窟。
墨淮桑出现的瞬间,她紧绷着的脸终于缓和下来, 松开攥得发疼的拳头, 在裙摆上蹭去满手心的汗。
和所有人一样,东隅的视线也定在他身上。
绯袍加身,腰间金带, 黑发高束玉冠,面容清俊似白璧无瑕,身如青松昂首直立,睥睨四周的眼神,带着与生俱来的威慑与霸气。
这幅让所有被纨绔少卿仗势欺压过的人咬牙痛恨的模样, 在东隅眼里, 却宛如天降神兵。
昨日城门紧锁,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他不慌不忙, 领着一行人疾驰数十里, 与驰援的军队会合——他们便是乔装成兵士, 混入城中。
怀州刺史钟惠民极其谨慎,令军队在城门口驻扎,他们颇费了些功夫, 才从临时驻地脱身。
为了逼刺史出面,做实他炮制冤案的罪行,他们兵分两路,墨淮桑带人引蛇出洞, 东隅则直奔法场救人。
她原本以为必有一场恶战,不料墨淮桑及时赶到,逼得幕后主使图穷匕见,仓皇而逃。
见大局已定,东隅几乎是扑过去,单膝跪地,一手托住郑女医的手臂,扶住摇摇欲坠的残破身躯。
“别出声,先省省力气。”她低声说道,声音止不住发抖,回头急喊:“求仙姑救命。”
悦游道姑快步上前,搭上郑女医枯瘦如柴的手腕,眉心渐渐拧起:“脉若游丝,气血两枯,快送去医馆,快!”
“仙姑,她的喉咙……还有救吗?”
悦游道姑将手放上喉咙,又轻轻抬起下颚,让她张嘴查看:“喉间有火灼之气,看来是给她灌了哑药,这类毒药必用封喉草,中毒颇深,有些棘手……”
东隅急得泪珠滚落:“仙姑,郑女医一声救人无数,更为救无辜妇孺让自己身陷囹圄,受尽酷刑折磨,仙姑高义,求求您救救她吧。”
悦游道姑的脸色阴晴不定,最后烦躁地一甩拂尘:“本道每次见你,都要被你拉着救人,这到底是什么孽缘。罢了罢了,莫不是前世欠了你的。”
东隅破涕为笑:“仙姑仁心仁义。”
“少拍马屁。”悦游道姑冷冷道,“我来此是去神农山采紫电青霜藤,正好,治哑症恰好要用那儿的雪蛤涎,我一并去采来。”
“我陪您一起去。”
东隅胡乱擦了擦眼泪,忽觉衣角被扯住,抬头看到郑女医担忧的眼神,笑着安慰:“一切都尘埃落定,秦家村不会再有无辜妇孺被害,您放心,只管安心养病。”
她招呼侍卫,小心翼翼将郑女医抬了上一张铺了软垫的竹椅。
悦游道姑轻叹:“自己都这样了还担心别人,真是个傻的,罢了,我也一并跟去看看。”
东隅连连道谢,目送他们离开前往寿安堂。
郑女医一行消失在拐角的同时,一道黑影窜来,稳稳落在东隅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