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淮桑垂眸,眼前的少女小心藏着眼底的关切,眼神甜软又温暖,让人忍不住想上手摸摸她的头顶,替她捋顺额前被晚风吹乱的碎发。
这般想来,他便这般照做,触到小神婆仿似见鬼的眼神,墨淮桑才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手指一颤,顶着发烧的面颊,干脆在她头上胡乱抓了几下:“你知道自己跟墨紫越来越像了吗?头发动不动就炸毛。”
“啊啊啊啊啊……”东隅低声尖叫,对着河面整理散乱的发丝,间或气鼓鼓地朝他翻白眼,嘴里叽里咕噜抱怨个不停。
墨淮桑失笑,手指微动,心底的怅惘随之彻底消失殆尽。
今夜有她在身侧,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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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一幕(姨母)碎碎念:
东隅:你才炸毛,你们全家都炸毛……
墨淮桑: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想亲……
第66章 蜀道遇美男
中元节后, 怀州又连着下了几天雨,暑气尽退。
刺史府后衙的小院中,东隅收势, 吐尽气息,完成最后一招。悦游道姑嫌她身子骨不够强, 含沙射影地骂了薛老道长一通, 硬让她练自己琢磨出的养生掌法。
东隅额角显出细密的汗珠,她随手一擦,踩着湿漉漉的石径去小厅。
墨淮桑早已端坐桌前, 见她进来,示意墨言传膳。
东隅匆匆扫过桌面,羊肉馎饦、胡麻粥、天花毕罗……最后一道照例是一碟金黄色的杏仁糕,她转身拦住正要离去的墨言,小声嘀咕:
“自打来了怀州, 怎么每一顿都有它?你家郎君这么爱吃?回京时, 岂不是要把擅长做这个的厨子一并带走?”
墨言飞快瞟了眼优雅进食的墨淮桑, 若非紧急办案时期,三郎严守“食不言寝不语”规矩, 然而凡事总有例外, 比方说眼前的小娘子,偏偏她还不自知。
他暗叹了口气,压低嗓子:“小娘子再仔细瞧瞧,那点心眼熟吗?”
“天天吃, 顿顿吃,能不眼熟吗,我都吃腻味了。”东隅朝天翻了个白眼,但她敢怒不敢言。
“第一日到怀州, 您去破庙找乞丐打探消息后,转角在茶馆时尝了一口,惊为天人……”墨言点到即止。
东隅半张着嘴,将偷摸对墨淮桑指指点点的手指,转向自己:“因为我夸了句好吃,所以都是特意给我准备的?”
墨淮桑又暗暗叹气,一个不张嘴,一个反应慢,他看着都着急,声音压得更低:“三郎对您如何,您还不清楚吗?”
说罢,摇了摇头,端着托盘走了。
墨言这话里有话,像一粒石子落在心湖,荡开一圈圈涟漪。
东隅隐约明白,却又不想明白。期待落空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三月春曲江宴上,突如其来的花灯和烟火,令她情不自禁沉醉,甚至生出大胆绮念——她曾因为办案错过今年上元节花灯,墨淮桑认真承诺会给她补上那场热闹。
结果第二日,墨淮桑便一脸冷淡地告诉她:
“你不要忘了,一开始我们就是合作关系,你为避鬼,我为查案。现下其实也一样,你需要提升功力对付各路妖魔鬼怪,我继续提供庇护,你则为我所用,我们照样各取所需。”[1]
他淡漠的声音如同一盆冰水,浇灭所有甜蜜的梦幻。
于是她把那颗名为悸动的种子,塞进名为“各取所需”的匣子里,紧锁,连钥匙都扔了。
东隅用余光瞥了眼身后之人,墨言的意思是墨淮桑对她……
可她能相信吗?
万一又是自作多情呢?眼下的状态挺好,他们是合作无间的破案搭档,这就够了。
“傻愣着做什么?粥要凉了。”墨淮桑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来了。”
东隅深吸口气,转身回到餐桌,特意离杏仁糕远远的,咬了口毕罗,含混问:“咱们还在怀州待几日?女学今日要动土了,我想帮罗娘理一理收徒的规章制度。”
巫蛊案被平反后,郑女医的精神头恢复不少,可毕竟身体受损严重,时常有力不从心之感,见她忧心秦家村及周围妇人的看病问题,东隅便劝她开班授徒,将毕生所学传授给更多的后生娘子们。
墨淮桑听说了她们的打算后,没什么表示,只在几天后递给东隅一张圣人亲笔题写的“郑氏女学”四个大字,有了御笔亲题的牌匾,女学的选址、建造、钱粮都无须郑女医劳神。
“罗娘?”墨淮桑挑眉,放下筷子,“她都可以当你祖母了,这么叫岂不是没大没小?”
“您这就着相了不是,那蚌精看起来多年轻貌美呀,她都叫罗娘呢。”
“你拿自己跟不老的妖精比?”
“噗!”
东隅一时没忍住,毕罗渣喷了墨淮桑一头一脸。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我给您换……不对,洗衣裳吧。”东隅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忙脚乱上手擦。
墨淮桑闭上眼,伸手拂去眉峰上的碎渣,缓缓吐出口气:“跟你说要稳重些……罢了,你赶紧吃。”
东隅的手顿住,那些碎渣都是在她嘴里嚼过的……
墨淮桑生性喜洁,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先前听墨言说,他曾因为被大理寺同僚碰过衣角,便马上跑去圣人那里找个地儿沐浴更衣。
她知道,为了更好地破案,墨淮桑对自己有一定程度的容忍,比方说牵衣角、握手臂,可如眼下这般情况,东隅委实有些震惊,想起方才墨言说的话,她心跳猛地漏掉一拍。
讪笑着收回手,东隅端起粥碗掩住有些发烧的脸颊。
墨淮桑静静地看着她:“你还没说,为何偏叫她罗娘?”
“啊?哦。”东隅用手捂住嘴,将粥咽下才开口,“我见过的绝大多数女子,似乎甚少有随自己心意活的,出嫁前要帮父母操持家务,年岁一到嫁做人妇,生儿育女,孝顺老人,如此连轴转着操劳一生。”
“当然我见的多是贫户女子。”东隅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过我看京师贵女也大抵如此,只不过那锁住她们的牢笼上镶金嵌玉。”
“罗娘一生未嫁,她成为女医,只因她醉心医学,而非为了逃避,她那般想,便那般做了。蚌精见过她青葱年少的模样,是以唤她罗娘,而我是看她心性坚韧一如当年,从头到尾她都是郑罗娘。”
“罗娘也喜欢我这么唤她呢。”东隅高高抬头,眼含得意。
墨淮桑听完,良久,唇角极轻地弯了下。
“哎呀,您也还没说,咱们还会在此处待多久?”
“你若乐意,咱们可以待久些。”墨淮桑给她舀了一小碗粥,语气淡然,“恶钱已全部封存,幕后口供却只到六曹参军为止,再往下问,也撬不出新牙口。与其空耗,不如将卷宗、赃物、嫌犯一并押解进京,让三法司头疼去。”
东隅眼前一亮,把最后一口粥灌下,抹嘴起身:“那我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罗娘。”
她抓起斗笠,风一般卷出门。
墨淮桑目送她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勾了勾,打算起身去房间换衣裳。
突然门外脚步急碎,墨言捧着纸札进来:“三郎,京中传信。”
看到纸札上系着的红绳,墨淮桑眉心微蹙,何事这般紧急?
“齐王妃被掳,贼人留言:欲救王妃,唯大理寺墨少卿可往。速赴益州。”
墨言拧眉:“三郎,那贼人竟认得你?会不会是设好的陷阱?”
“陷阱又如何?齐王封地在天府之国,富甲一方,舅舅早想削藩。不管齐王是做戏,还是另有隐情,既然他递了梯子,我便要顺势爬过去看看情况。”
墨淮桑瞅了眼如临大敌的属下,笑道:“剑南道西川节度使是舅舅一手提拔的,必会予我方便。”
“只是这齐王妃……”他略一沉吟,“墨叔此前传信,曾将镇国公府几房的情况一并捎来,我嫌麻烦,只草草扫过一眼,若我没记错,那齐王妃正是镇国公次女。”
墨言翻出墨大掌事的信笺,惊叫:“三郎说对了。”
墨淮桑冷笑:“那镇国公府中的卢十三郎,在恶钱案的嫌疑未消,眼下府中所出的藩王妃又下落不明。速速准备,今日启程。”
窗外晴光甚好,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可惜,小神婆还没玩够,便要仓促离开。
东隅的确心头泛苦,她被墨言找到时,手里还攥着一把半干的紫苏叶,来不及与郑罗娘当面告别,便匆匆坐上马车赶路。
为尽快到达,他们并未走官道,中途需翻越太行、秦岭大巴山,进入剑南道后,她方知诗人所言“蜀道难,难于上青天”[2]并无一字虚言。
山巅崇峻巍峨高入云端,仿佛连善于高飞的黄鹤都无法飞过,山岭曲折盘旋,百步之内转了九个弯,脚下是激浪排空迂回曲折的大川,水石相激如万壑雷鸣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