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半跪下来,一手托了盏灯,只能将金莲宝座看个大概轮廓,莲座由多层鎏金莲瓣层层叠压而成,在油灯下流淌着奢华厚重的金色。
兴许有什么按钮机括,东隅这般想着,将油灯放置一旁,上手顺着莲瓣纹理慢慢划过,触感坚硬、冰凉、毫无瑕疵。
亏得她身形娇小,可以在狭窄的空间施为,然而一遍摸下来,累得汗流浃背,仍然一无所获。
仔细回想小金灵当时的反应,的确是冲着佛像金身的方位,东隅歇息片刻,沉下心来,又一寸一寸细细划过莲瓣底座。
突然,指腹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感,若不是东隅将全部心神凝聚在指尖,可能就错过了。
她稍微后退一寸,待胸腔里强烈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才重新贴上莲瓣,密密抚过方才的位置,这次可以确认,裂缝在最里侧一朵莲瓣的根部,长不过寸许,至深深度?判别不出。
那裂缝比头发丝还细,堪比蛛丝或蚕丝。
东隅心头一震,脑海中浮现在四方山出现的白色丝线,由像蝉一般的怪虫产出,能将被裹入其中的石像消弭于无形[1]。
那丝线水火不侵,刀枪不断,极其坚韧。
所以这道裂缝,是被同样的白丝割出来的?莫非拜火教的势力蔓延到了蜀地?
不对,东隅缓缓摇头,那道让众人定住的空灵梵音与白丝又有何关联?
她试着推敲,也许那些白丝还有让人麻痹的功效,怪虫在空中吐丝,精准控制每一个人,丝线极细不引人注意,众人便以为是听到梵音才静止不动的。
能盘顺,但稍显牵强。
若是墨淮桑在此,还能与他讨论一二,念及仍在昏迷的人,她轻轻吐了口气。
不过今日好歹有些发现,东隅靠着佛像摊坐歇息,一旦松懈心神,殿内香客们的细碎议论仿若乘了顺风,一股脑钻入耳中。
东隅左耳进右耳出,突然,“琴声”、“癔症”、“痊愈”字样勾住了她的心。
她摒弃其余杂念,专心捕捉那两道声音。
“……真是两位神仙人儿,咱们益州好看的小娘子不少,如此俊俏的郎君甚是少见,一个可抚琴吹笙,一个能鼓瑟弄笛,奏的也是仙乐啊……”
“可不是嘛,那位弹琴的郎君更绝,我有个亲戚先前在雅州见过他,曾有位娘子带患病的儿子去听了一曲,癔症都好了!”
“当真?”
“骗你做什么,还是那郎君见她儿子在地上翻滚哭嚎不似常人,主动提出为他弹奏一曲,当天晚上那小郎就神思清明起来,好像沉睡了许久终于清醒过来……”
东隅猛然坐起,直觉血脉沸腾,在耳边回荡不止,眼下墨淮桑也是昏迷不醒,是否也能一试?听传言那郎君宅心仁厚,想来应当不介意亲自去宅中为他抚琴吧?
她迅速从供桌下钻出,快步走出大雄宝殿,前排香客被唬了一跳,不知这浑身湿透、僧袍凌乱的小沙弥方才在底下做什么。
东隅直奔方丈室,请求方丈留意寺中,若发现扯不断的类似桑蚕丝的物件,即刻联系长史。
得到方丈的允诺,东隅便匆匆辞别长史,带着侍卫下山,极快寻到城东的风吟客栈。
门前已排了长龙,多是慕名而来的益州百姓,客栈正门一侧悬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午正开席,一人十文”。
小二接过铜钱,面上堆着热情的笑,领着东隅一行穿堂入院。
“小二哥,这是贵店的招牌吗?两位乐师会演几天呢?”东隅随意问道,到了陌生地方便与人攀谈,是她的习惯。
“小娘子打外地来的吧?齐王府中秋的拜月祭典,广邀蜀地各处的乐师同庆,眼下离庆典还有几天,乐师们已经按耐不住切磋技艺,这不,咱们客栈就有这么两位。这边请,您当心脚下。”
东隅心头微动,脑中飘过闪念,一时没抓住:“哦?如何切磋?乐师们岂不是要轮番登台?”
“倒也不是,名为切磋,其实是各自搭台演奏,哪边门庭若市,哪处门可罗雀,看得就是个热闹。”小二将他们引到后院桂花树下的竹桌前,“几位请坐,您看要吃点什么?”
墨甲接过点菜任务。
东隅扫视一圈,偌大的院子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前方矗立了一座单层戏台,飞檐翘脚,三面垂下青碧烟罗,将戏台内点缀得若隐若现。
她不由啼笑皆非,这般神秘,整得跟花魁出场似的,那些小娘子到底如何看出两位“貌若神仙”的?
东隅摇了摇头,转而欣赏起益州独有的长嘴壶倒茶技艺。
忽听得一道清越悠远琴音,如清泉自溪涧潺潺流淌而出。
戏台上两人一坐一立,一人横琴膝上,十指在弦上轻拢慢捻,另一人手持一管碧绿洞箫,适时加入。
琴声缥缈,箫声秀雅,合在一处竟让人生出缠绵悱恻的心绪,座下听众无不屏息凝神,面上浮现朝思暮想的牵念。
东隅看着台下众人的神色,心下暗叹:这琴声,果然有勾魂摄魄之力。
琴音悠悠收住,余韵绕梁,直至终了,院中静得落针可闻。
“好!”
“果然名不虚传。”
“如闻仙乐啊……”
良久,台下才响起惊天喝彩。
琴师起身,与另一位乐师并排而立,接受众人毫无掩饰的赞美。
东隅也拍手应和,心里还想着如何请他们过府一叙。
一阵西风来袭,掀起左面戏台的青萝软帐,一个笑如朗月入怀[2]的侧脸映入东隅眼帘,令她怔然呆立原地。
竟然是他,在蜀道有过一面之缘的谢缈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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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1:详情请见《四方竹》卷。
2:出自宋·郭茂倩《白石郎曲》
一幕碎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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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
第70章 墨少卿醒了
“小二哥道故人相邀, 原来是蜀道上慷慨替伤者付诊金的小娘子,别来无恙。”
门帘一挑,谢缈之含笑而入, 拱手作礼,温雅如春水。
江无涯紧随其后, 冰冷寒意覆面, 眼里更是暗藏霜箭,直奔东隅而去。
东隅心里一紧,与他比拼臭脸的人今日不在, 这位江郎君的敌意从何而来啊?
她按下疑窦,笑着抬手回礼:“原来二位就是令益州掷果盈车的乐师呀,失敬失敬。”
最初的震惊过后,东隅眼下满心欢喜,谢郎君古道热肠, 想必不会拒绝自己的请求。
客套完毕, 东隅直说了来意。
不料, 谢缈之听完,笑意收敛, 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东隅笑容一顿:“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不瞒小娘子, 我不过是个痴心琴艺的普通人, 那个得癔症的孩童能清醒,实属巧合,我不敢居功。”谢缈之微微蹙眉, 低声道,“且若是任由此名声宣扬出去,恐怕‘蛊惑人心’的罪名也会随之而来。”
处暑已过,天已转凉, 东隅额上却沁出一层密密的汗珠:“我阿兄无故昏迷,有任何可能,我都想试一试,成与不成,甚至结果是好是坏,我一并承担,绝不会赖谢郎君。”
“谢郎君侠义心肠,在陡峻山道都敢徒手制服疯马。”她的眉眼染上焦虑,呼吸急促起来,“求谢郎君大发慈悲之心,救救我阿兄吧。”
“不妨一试。”一直冷眼旁观的江无涯突然出声帮腔,他冷淡扫过东隅泛红的眼眶,“你也不容易。”
谢缈之瞟了他一眼,眸中闪过一抹惊讶,轻叹:“也罢。只是……”
“他不是你阿兄吧?”他转向东隅的眼里透出洞悉一切的了然,“还请明确告知你们的身份。”
东隅咬咬牙,轻声道:“他是大理寺少卿,我们来蜀中是为了公务……”
“在齐王府中昏迷?”谢缈之讶然挑眉,“那少卿岂不是还在齐王府?”
“非也,我们安置在外面的院子。”
“小娘子勿怪我多事。”谢缈之面含歉意,“先前与官府闹过不愉快,因此我并不想与之打交道。”
东隅松了口气:“那好办。”
她当即让墨甲雇了一辆马车,将采购的物品与两位乐师一并载入,辘辘驶进小院。
暮色四合,檐角的风灯照得院中一片亮堂。
东隅下马,疾走几步来到车厢前,掀开车帘,她没有注意到,屋顶的玄猫有些不对劲。
在他们进院之前,玄猫便蹲在屋脊,尾巴在瓦片上拍得“砰砰”作响,深紫瞳仁死死盯住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