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激越琴音乍然蹦响,好似两根琴弦碰撞、绷断的声音。
下一瞬,那道如同毒蛇般缠绕的阴冷琴音骤然消失。
那道和暖的琴声也渐渐转变成一种循环往复的低沉吟哦,宛若古老而神秘的祈祷,对此东隅异常熟悉。
“这就是那晚谢郎君唤醒您时所弹奏的古琴曲。”她凑到墨淮桑耳边小声道,“看来世子很快要醒过来了。”
“哐当。”
染血的横刀从他骤然脱力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汉白玉祭台上。
世子踉跄后退,低头看见他沾血的双手,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做了什么……”他喃喃失声,双膝一软跪倒在王妃身旁。
侍卫蜂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
世子呆滞的目光,从双手转到血泊中母妃,扫过地上头被劈成两半的侍卫,移向脸色铁青的齐王。
“呃……”他忽地侧过头呕了出来。
“不……不……不是我……母妃……父王……”世子猛然抬头,布满血丝的眼底充斥着惊骇与绝望,看向眼神冰冷如刀的齐王。
除了震怒,那双眼睛里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杀意,狠狠刺痛了世子仅剩的理智之心。
“不是我,是……琴声!有鬼,有鬼啊!”世子发出凄厉的嘶吼,跪行着向父亲爬去,迫切想抓住他的袍脚哀求解释,却只换来齐王嫌恶地退后一步。
“将此……逆子押回王府地牢,严加看守。待本王……查明真相。”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侍卫将瘫软在地的世子粗暴架起,长史上前往他嘴里塞了块布巾,掩住他刺耳的哭喊,随即他便被拖下主祭台。
“大王,王妃出现后不久,韦典军便已带人去追九娘及其同伙的下落。”长史低声回禀道,“还未有消息传来。”
“此处好好善后。”齐王的声音冷硬中带着一丝沙哑,如强弩之末,他死死盯着王妃的尸体,神色几经变换,“收殓好王妃遗体,待抓到凶手后,依礼厚葬。”
说罢,猛地拂袖,在心腹亲卫簇拥下,步履沉重地走下祭坛,歪斜的金冠在月下显得格外仓皇与狼狈。
长史则带领剩下的兵士,将所有出口封死,言明有恶徒作祟,先后蛊惑了王妃与世子,以致酿成惨案,所有人都必须配接受盘问,确认与此事无涉后,方可离开。
火把如龙,将祭坛内外照得纤毫毕现。
兵士如同篦子一般,将祭坛三层里里外外搜寻了个遍。
所有观礼区的商贾与百姓都被集中在一角,挨个接受询问。
贵宾观礼棚个个身份贵重,王府兵士不敢造次盘问,只细细翻遍每一寸平地。
东隅和墨淮桑站在一片狼藉的观礼棚下,面色冷凝。
一场本该盛大热闹的拜月祭典,最终在一片血光与混乱中惨淡收场,让他们忧心的是,不知始作俑者会否就此罢手,将无辜百姓拖入泥潭。
“三郎,小娘子,找到了。”墨言气喘吁吁赶来,“祭坛基座下有个暗格,谢郎君在下面,他让你们悄悄过去。”
墨淮桑与东隅对视一眼,旋即走到长史跟前:“长史,先前听见诡异的琴音,如此便说明我们之前的推断是成立的,李九娘的确用纸上的乐谱以音御人。贵宾区已经搜索完毕,我们既已洗脱了嫌疑,本少卿也想为王爷尽一份心力,不若让本少卿带着手下去追踪嫌犯?”
长史见墨淮桑不计前嫌,还愿意帮忙,自是求之不得,连忙挥手让兵士放行。
墨言领着众人,在祭坛底层边缘一块汉白玉石板边缘停下,他见四周无人,才谨慎地敲了敲石板。
片刻后,一阵极轻微的石门移动声,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洞口出现,谢缈之探出脸来。
墨言、墨淮桑、东隅鱼贯而入,一股混合着尘土、锈蚀的气息扑面而来。
洞口下方是一条狭窄的石阶,盘旋往下,走过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个三丈见方的石室,墙壁粗糙,悬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室中的光亮便来源于此。
谢缈之靠着冰冷的石壁瘫坐着,怀中抱着古琴,仿似脱力一般。
“谢郎君主动找上我们,是希望助你脱险吗?”东隅瞟过他的琴,意有所指。
“我知道那琴声瞒不过你。”谢缈之苦笑:“从此处脱险是其次,我还想与你们合作,阻止那位以音御人之人。”
“你认识那人?”
谢缈之凝神静思片刻:“我此前从未见过。乳母说我的琴音可安神定魄,今日才知道,有人用相似旋律弹出的琴音可夺魂,我虽不知其中因由,但你们在对付那人时,必定有用得上我之处。”
东隅看向墨淮桑,见他微微颔首,便一口应下。
“好。”
-----------------------
作者有话说:
一幕碎碎念:
咳咳,这章一直在死人,谈恋爱的内容就先暂缓缓哈~
第76章 竟是一母双胎?
中秋节当晚的惊涛骇浪, 仍在全城余波不断,齐王府的兵士不仅严控益州城,抓捕追踪的范围甚至延续到周边郡县。
齐王妃一死, 齐王似乎再无顾忌,行事锋芒毕露。浓重的阴霾, 沉甸甸地压在益州城上空。
满城的桂花依旧甜腻腻地开着, 香气却让人心头烦闷,东隅恹恹地枕在手上,百无聊赖。
那晚, 墨淮桑让谢缈之跟在侍卫队里一起离开,之后他与江无涯一起住到小院,以便与东隅他们一起行动,应对随时可能出现作乱的李九娘。
然而几天过去,对方毫无动静, 有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喵!”
一道尖锐的猫叫陡然响起, 宛如在平静湖面投入一颗巨石。
“黑包怎么了?”东隅唬了一跳, 豁然起身。
那晚它被派去照护侧妃后,仿佛上瘾了似的, 见天往王府那边跑, 她知道它的去向, 因此也没放在心上。
眼下见它炸起背毛,深紫瞳仁缩成两道竖线紧,紧紧盯着她, 锋锐的爪子疯狂抓挠院中石桌,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怒吼。
东隅看它尾巴的指向正是王府,她试探着问道:“你想告诉我,齐王府里有紧要的事发生?”
玄猫点了下头。
“走。”闻声赶来的墨淮桑, 疾步向王府走去,东隅和墨言紧随其后。
巍峨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侍卫林立,气氛肃杀凝重,见来人是墨淮桑,侧方的门房即刻入内禀报。
少顷,长史出门迎接:“墨少卿来得正好,大王此刻在后院花厅审案,正想找您一并参详。”
“在王府内审案?”
“是。”长史阴恻恻一笑,“九娘谋划此事多时,府里想必有些内应,大王当然不能容这些背主的贱人继续为祸王府。”
东隅心一提,呼吸也跟着乱了一拍,齐王竟连遮掩的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穿过垂花门,后院鸦雀无声,往常穿梭的仆婢也少了大半,见到他们,立即垂手肃立,目光低垂,个个惶然如惊弓之鸟。
内侍守在花厅门口,门窗紧闭,却挡不住里面饱含雷霆之怒的咆哮。
“……本王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回报本王的?说!”
内侍并未通禀,直接打开大门,示意长史带人进去。
屋内亮如白昼,侧妃王氏跌坐在地,锦缎衣裙沾满了灰,散乱的发髻上钗环歪斜,原本温婉的的面庞上,指印清晰可见,嘴角甚至残留着一丝血迹,如院中池塘里被狂风暴雨摧过的残荷。
齐王背对正门,负手而立,玄色常服显得威压甚重。
“大王……妾冤枉啊。”侧妃的声音带着哭腔,“妾与王妃想来和睦,怎会害她……”
“和睦?”齐王猛地转身,额头青筋暴起,眼底泛着凌人的寒意,“本王一向讲证据,大掌事。”
一直隐在窗前的内侍,适时上前一步,声调阴柔却字字如锤,将侧妃的肩膀渐渐砸得沉了下去:
“大王容禀,通过这几日严审府中仆婢,已有多人指证,王侧妃曾与侍妾桂娘私交甚笃,桂娘离世后,侧妃还曾多次接济过李九娘……”
侧妃的身体陡然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仓惶的眼里被绝望充斥。
齐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狰狞的杀意,他突然跨前一步,死死盯着侧妃的脸:
“中元节法会上的劫持,中秋节祭典上王妃的惨死、世子的失控……是不是你在暗中做李九娘的内应?说!”
“没有!妾没有!”侧妃猛地往后一缩,崩溃地哭喊,“当年桂娘在此地人生地不熟,妾是滇人,因与南诏地缘相近,某些习俗也有些相似之处,妾便私下指点过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