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要耗费不少时间,毕竟此前王氏宁死也没有透露李九娘母女任何关键信息,不料她在得知东隅被李九娘劫走后,如死水一般的面上起了波澜。
她走到书桌前,在纸上悬腕速写。
“墨少卿,妾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该说的,妾在花厅都已经说完了,求求您放过妾吧。”
侧妃哀戚道,目光扫过窗外,快速朝墨淮桑甩了个纸团。
墨淮桑眼疾手快地接过,冷冷轻哼:“但愿大王带你与李九娘对峙时,你还能这么说,告辞。”
他拂袖而去,回到小院才迫不及待打开纸团。
“桂娘曾以金花本名,在万佛寺供了长明灯。”
墨淮桑旋即翻身上马,正要冲出院门。
“墨少卿,方才听到移魂的琴音,可是出事了?”谢缈之突然出现在门口,眉头微拧。
墨淮桑眼中闪过一丝懊恼,险些把他忘了。
“上马。”
两匹快马疾驰出城,直奔万佛寺。
墨淮桑直言来意,知客僧不敢怠慢,捧出厚厚的功德簿查看:“金花居士,确于十五年前始,在本寺长期供奉两盏长明灯,一盏名‘亲亲吾儿’,一盏名‘亲亲吾女’。”
两盏!桂娘竟有一双儿女?
“灯在何处?”墨淮桑强压下心头的惊骇。
知客僧引着二人来到长明殿深处便离开了。
两盏铜鎏金莲花灯并排供奉在佛龛下方的灯架上,灯油清澈,火苗平稳。
墨淮桑的目光死死锁住那辆盏灯,两个灯罩似乎有些微妙的差异。
“吾儿”那盏的灯罩的琉璃灯罩,色泽更通透些,而“吾女”那盏灯罩,则显得有些厚重。
他伸手,极小心地取下“吾女”的灯罩,指尖沿着边缘细致地按压、摩挲……
终于,在灯罩内侧边缘,触到一丝极细微的接缝,他毫不犹豫在指尖灌入一丝内力,沿着接缝猛地一撬。
“咔哒。”
看似浑然一体的琉璃灯罩,从底部被分成上下两层,夹层中赫然藏着一张折叠工整、泛着晕黄的薄纸。
墨淮桑颤抖着手指,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上面画着一张样式古朴,琴身布满奇异藤蔓纹路的七弦琴,图谱四周,则是唤醒与使用此琴的秘法。
“此琴为南诏圣教至宝,名为‘太古遗音’,琴身已毁,琴灵被封印至此,需后人以至真至纯之血,方可唤醒其灵。持此琴者,需心念合一,以音为引,可移魂,可定魄……”
墨淮桑凝神静思,桂娘在南诏的身份不简单,竟然能操纵圣教至宝,她的后人,也就是李九娘,法会当天便是以血为媒,唤醒了太古遗音被封印在此的琴灵,此后便以音御人……
慢着,那晚谢缈之明确说过,有人用相似旋律弹奏的琴音可夺魂,他的琴音可定魄,桂娘生了一双儿女……
“噗通。”
一道沉闷声响自身后传来,墨淮桑猛然回头。
谢缈之鬼面朝两盏长明灯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撑在身体两侧的地面上,指节泛白。
原来如此。
墨淮桑面色几经变化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为一声笃定的叹息:“你与李九娘竟是一母双生。”
良久,谢缈之直起上身,双眼肿胀,语声暗哑:“中秋拜月祭典前一天,我是被南诏圣教旧部绑走的,那日,我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他顿了下,指尖抚过身旁的琴:“圣教是南诏国的秘传古教,以音律通神,以琴音御心,母亲天赋卓绝,被选为圣女,持有太古遗音,或移魂、或镇魄,母亲便是凭借此琴,守护一方。”
“然而二十年前,南诏政权更迭,新王忌惮圣教势力,勾结教中叛徒,掀起内乱。母亲不愿圣物沦为杀戮之器,她便携琴逃亡,一路被追杀,逃至益州万佛寺时已是强弩之末,情急之下,她以自身大部分巫力封印了太古遗音,重伤倒下,阴差阳错之下被齐王府收容……
“后来母亲成为王府的一介卑微侍妾,诞下我们兄妹后,担心庶子难以存活,便让贴身丫鬟带着我远走他乡。
“太古遗音的本源巫力,随着血脉相承,分别融入了我与妹妹的血脉之中,九娘的阴琴主移魂,我的阳琴主定魄。
“中元节法会,她以血为引唤醒了阴琴,我本能地受到感召,便来了益州。圣教旧部见到我的容貌,又见我演奏圣教乐曲将您唤醒,便猜出我的身份。他们想让我与妹妹一并回南诏,重振圣教。
“初闻当年之事,我心乱如麻,只说需要时间考虑。”
谢缈之画风一转,声音微颤,似乎在克制翻涌的悔意:
“拜月祭典上王妃被控,我知她是杀母仇人,便选择冷眼旁观,可是九娘竟以琴声操控世子,令其弑父……也许齐王罪孽深重,然世子无辜,我不能看着她用母亲留下的力量肆意作乱……所以我才以阳琴相抗。”
墨淮桑看向他手边的琴:“你拿的既然是阳琴,为何小神婆的法器识别不出妖异之气?”
谢缈之将琴横在跟前:“阳琴的琴弦早已融入了我的血脉,用普通的乐器便可演奏。”
墨淮桑微微皱眉:“你说从未来过万佛寺,为何能唤醒阳琴?”
“我的乳母,也就是母亲的贴身丫鬟,早已用她的忠心之血为我唤醒。”谢缈之语带悲怆,字字血泪:“我曾梦到一根细细的丝线钻入身体,醒来后,乳母便……”
墨淮桑沉重颔首,佛祖莲座上那道极细微的缝隙,想必便是阳琴与阴琴被唤醒时的出口罢。
他攥紧手中的薄纸,眼下得知了这些内情,该回去部署一番了。
“走吧,先回府。”
蓝色衣袍在长明灯的光影中极速划出冷冽的弧线,与月白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融入深沉的暮色中。
长明殿里,满墙的长明灯,依旧在佛祖悲悯的注视下,静静地燃烧着。
然而就在墙的另一侧,竟然隐藏着一个被凿空的密室,东隅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手脚被牢牢捆缚,一块布巾紧紧塞在嘴里。
方才墨淮桑与谢缈之的对话,透过密道缝隙,一字不漏地落进密室。
原来自己竟成了李九娘钓出阳琴的诱饵。
就在她竭力消化这些真相时,密道入口的光线骤然一暗,是穿着夜行衣的李九娘。
她微微侧过头,冰冷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石壁,追随着墨淮桑与谢缈之离去的方向,轻笑:“谢缈之还真是心软,竟然阻止我杀李悠。”
东隅忍不住反驳,声音都闷在布巾里。
“对不住了东隅小娘子。”李九娘上前扯下布巾,“瞧我这记性。”
“他只是不希望你借刀杀人,脏了无辜人的手。”
“无辜?”李九娘冷哼,“你们懂什么?有恶毒狠辣的娘,她的儿子又怎会真洁白无瑕?”
她看向东隅,眼里倒映着明灭的烛光,衬着她目光中的疯狂,宛如摇曳的鬼火:“你方才,是不是很想逃出去,跟你的情郎在一起?”
东隅冷淡回视。
“古人早就说过了,‘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李九娘幽幽叹气:“你看我娘这个傻女人,偏要爱上齐王吧,害得儿女受苦,自己也枉送了性命。我劝你啊,也不要耽于情爱。”
“他才不是我的情郎。”东隅嘀嘀咕咕道。
李九娘吃吃一笑:“你若不是担心他,把法器遣去救人,你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啊……”
突然,密室入口的光线再一次被遮挡,出现一个身着深绿色、绣满诡异银色图腾长袍的老者,身形佝偻,面容枯槁如老树树皮,一双浑浊厉眼中透出阴冷精光。
“圣女。”老者的声音粗粝如沙,“阳琴既然心意已决,您也当早做决断,不若夺了他的血脉……”
李九娘声音冷凝:“阳琴自然要收回,我若没有下令,你们切不可轻举妄动,且让阳琴待在容器里,到了南诏再合体也不迟。”
“圣使放心。”她放柔了声线,“一切待我为母亲复仇之后,自然会一心光复圣教。”
老者满意点头。
东隅心底发凉,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李九娘留意到她惊恐的眼神,唇角扬起,笑意却未达眼底:“我给你的情郎和知音准备了一份大礼,后日,便见分晓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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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一幕碎碎念:
真的快了,下一章决斗!
第78章 万佛寺对决
八月二十日一早, 龙泉山已被围成铁桶一般,连只山雀都休想悄无声息地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