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圈出的“医寮”区域,灯火相对集中些,透着一股子绷紧的疲惫,偶尔从屋舍内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或呻吟,转瞬间被沉重的夜色吞没。
林岚往里走去,每一处都看了一遍,一圈走下来,衣服边缘已沾满夜露和尘土,脸色在摇曳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眼底布满血丝,却毫无倦意。
“褚跃如何了?”她问。
“被伤皮肉,没有大碍,不过也得静养两天。”朱圆回答。
不少还在忙碌的医师和药童见到她来,面露差异,作势就要跪下,林岚摆摆手,人来人往间她还看到了孔蜘,之前黑虎寨里的女人,耳濡目染学了一些包扎技巧,都在这帮忙。
一圈看下来,那些惹事的人多数都是症状轻的病患,此刻被关在没有火堆的柴房内,外面有十人看守。
“总共多少人与动乱有关?”她问。
朱圆回答:“其实只有三十来人,那些人最近几日还帮忙给受伤的士兵换药。”
查看的差不多,林岚呼出一口冷气,只觉得从肺部生出一股子冰冷的凉意,脑子也顿顿的抽痛。
抬头走进村中央祠堂旁一间完好的砖房,这里临时充作她的驻所和议事之处。
屋内生了炭火,窗户都用竹席盖着,屋内暖和和的,刚进屋,暖气铺面,瞬间驱散了身体许寒意,
沈惪和常虹已经等在屋里。
沈惪身体不算大好,常虹护着他,两人是坐马车来的。
“林女郎。”沈惪起身。
常虹正好再热水,见她进屋,放下茶具:“主君。”
“没事。”林岚进屋道:“情况没想象的那么坏。”
朱圆和生六跟着进屋。
“这动乱,可是蓄谋已久?”沈惪皱眉询问,他坐在火盆边,身上披着玄色大氅,里面还穿着羽绒服,不古不现的奇怪搭配,在他身上显得浑然天成。
询问时他神色平静,只是微微蹙眉。
“可能是临时起意。”朱圆回答道:“此前不少士卒受了伤,我们进行了手术,好像被那些人瞧见,他们以为我们在杀人。”
林岚忍不住扶额。
实在是太扯淡了。
“手术?”沈惪有点疑惑。
“就是开膛破肚,取出断在身体内的东西。”常虹解释,又补了一句:“就跟华佗所施行的医术类似。”
“原始如此。”沈惪恍然,这种医术也不是没有,但只有医者才能使用,百姓没见过也正常。
沈惪虽知道了缘由,但心中还是有其他想法:“那几人趁乱出逃,今日之事怕是瞒不住,村民积压的恐惧与疑窦,虽暂被压下,但疫病难消,稍有不慎,便是天崩地裂。”
毕竟每日看着有死人被运出去,这里的病者心理压力大也是正常。
朱圆坐在火盆另一边坐下,从随身的衣服里取出笔记本,低声道:“下午在混乱前后,不少村民聚集处,窃窃私语,我留心听了些闲言碎语。
咱们这疫病和其他病患就隔了一百米,疫病区域最近爆发,每日都有尸体运出,会经过我们这。
许多未染病者,惶惶不可终日,他们怕被传染,怕被牵连隔离,想要离开。”
林岚皱眉。
不是很理解这群人的想法。
不过也正常,毕竟现代看病都是在医院,无论是不是传染病患,那都是得在医院看病,只不过传染病患者是在特殊的楼层。
这也是他们把疫村改成类似于医院存在,为的就是让本就不充足的医者能够方便问诊,但没想到,造成了没得疫病的百姓心中惶恐。
朱圆叹气:“不少人反复提及‘焚坑’之说,言之凿凿,说前朝某郡大疫,便是将病者聚于山谷,泼油纵火。此话传播极快,我们虽然解释过,但是效果不佳。”
“可是刻意引导?”林岚眼神一凝,“可查出端倪?”
朱圆摇头:“口耳相传,如风过草,难以追踪源头。”
就是抓到,说是已死之人跟他说的,他们也没办法,只能把人关着不给饭吃,罚上一两次,但这事却是愈演愈烈。
常虹轻轻咳了一声,将两人的注意力拉回。
“追查谣言源头固有必要,然非一日之功。当务之急,是止血疗伤,重塑信任之基。此次冲突,根子在于乡民对疫病之怖,对隔离之惑,对救治之疑,层层叠加,终至爆发。
他们不信我们能治好这病,甚至不信我们真想治好这病。”
不愧是搞思想教育的,常虹总结的相当有道理。
生六用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火星噼啪窜起,带着一点点黑色的炭:“这群人也得听得懂人话才行吧?”
她说的一点不带客气的。
“而且疫病隔离这不是基本常识吗?”生六皱眉,觉得这群人不识好歹。
“常法未必合常情,尤其在这生死一线之际。”常虹叹气,俗话说得好,林子大了,什么鸟都能看得到,推行九年义务教育的现代都是如此,更别说多数人都未曾启蒙的古代。
屋内突然陷入安静。
林岚揉了揉额角,头痛:“现在有什么法子?都说来听听,免得下次再被弄得个措手不及。”
沈惪顿了顿,注视林岚,缓慢道:“威权如堤坝,恐惧疑窦如洪水,堵不如疏。”
当主君真难啊,林岚沉默,也没有人可以给她写个标准答案,一切都得靠他们自己摸索。
沈惪不亏是曾经的启国国相,言之有物,切中病理:“威不可久恃,信方能立本。眼下情势,撤销隔离绝无可能,维持现状,必生新乱。得有良策,既能继续防控疫病,又能逐步消解乡民疑虑,重树医者与官府之信。”
屋内的空气似乎随着这个问题而变得更加凝实。
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窗外呼啸的山风掠过屋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朱圆沉思良久,先开了口,声音谨慎而清晰:“隔离之区,对病患亲属而言,如同黑箱。不知内里情形,只能凭最坏的想象填充。不如于医寮外设一‘询告栏’,由我等,简明通报当日医寮内病患总数、新入、危重、好转、亡故之数?
同时,将主要用药思路、饮食调护之要,以浅白言语写出张贴。
若有新采办的药材、米粮入村,亦可在村口公示。
此举意在让乡民知晓,内里并非无序等死,救治一直在进行,物资并无克扣。”
林岚一听,眼中一亮,动乱源于恐惧,恐惧源于未知,这个办法倒是不错,她微微颔首:“此举可减无端猜忌,此策可行。”
常虹想了想,补充道:“既然这样,我们不如让病情不严重的患病者‘参与’与‘见证’。”
“参与?”林岚皱眉,“隔离重地,交叉传染,风险太大。”
“非是随意进出。”常虹道,“可选少数病情确已稳定、且自愿协助的轻症患者、也可以从灵寿请病人家属,经医师严格检视,并施以简易防护,允其进入医寮。
只做递送热水、传布巾、倾倒污物、煎药、看炉子等工作,付少些工钱,能让家境贫苦者有生计,也能减少药童和医师的压力。
所见所闻,由其出去后向邻里讲述,胜过我等千言万语。
当然违反者立逐,永不允入。”
朱圆第一个同意:“可以减轻药童压力,这个不错。”
林岚思考了下,好像确实不错,拖着疲惫的嗓音,开口道:“既然如此,就暂时先这么试试,最近叫士卒每日巡逻,不得有误。”
众人异口同声:“是。”
暂时解决这事,林岚心底叹息,忍不住想到: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乐极生悲?
未免也太能给她找事了。
不行,她得借点专门搞思想教育的,不然这谁扛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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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加快点[捂脸笑哭]
但是事情真的好多[捂脸笑哭]
第148章 人多读书
第一缕阳光在云层后还未穿透, 层叠的枝叶冻得梆硬,表面覆着冰霜。
草地之上是洁白的冰晶, 天地间一片冰冷的寒意,山林浸在将明未明的黏稠墨色里。
王十二伏在一块微温的岩石后,呼吸声压得极低,几乎与身下被焐热得潮湿的苔藓融为一体。
一只鲜艳的鸟浑然不觉人类的存在,飞在了他的肩头,低着脑袋啄自己的羽毛。
奉命盯守灵寿,身为乐景帐下的第十二支斥候,王十二有一项武技, 能够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于是乎,他故意准备绕到灵寿侧后方,瞧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灵寿有些不大对劲。
但城门终日不开,往来进入的人脸上都蒙着面, 带着腰牌, 想要混入其中都不行。
他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乐景将军让他们盯着, 随时来报, 他们也只能看到一批批尸体运出, 想来灵寿内应当死伤无数。
但王十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