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到了众人心坎里。
一阵沉默笼罩下来,只有风声呜咽。
火光映着一张张麻木而思归的脸。
灵寿是死是活,疫情是消是长,对于这些奉命行事、只想保住性命熬到归期的斥候来说,远不如怀中那块冰冷的干粮和家乡模糊的炊烟来得真实。
他们缩了缩脖子,继续蜷缩着,只盼今夜能少刮些风。
……
灵寿城内,入了夜也变得安静。
临近年岁,众人都忙碌。
后日便是年节,事情都差不多,终于叫人松口气,书房内,炭火将熄未熄,余温尚存。
林岚刚将最后一份关于年后春耕预备事宜的批复压下,搁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腕子。
案头积压的文牍终于见了底。
窗外风雪呼号,心里难得地松快下来。
只要明日做些最后的扫尾,就能正式封笔。
社畜终于可以过新年了!
她都快喜极而泣了。
天知道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成为郡守之后压力多大。
她起身,正欲唤人添炭,赶紧加班加点干完,早点睡觉,没有手机电脑游戏的古代,实在是乏味。
一阵轻微却清晰的叩门声,穿透风声传了进来。
不疾不徐。
笃,笃,笃,三下。
沉稳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她抬头,还以为是沈惪。
毕竟只有沈惪是这样敲门的,也不对,今日沈凌刚回来,沈惪也不至于大晚上来找她吧?
没急着开门,随口问了句:“何人?”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不乏的声音:“老朽徐衍,冒雪前来,搅扰郡守清静了。特携薄酒一壶,见院中腊梅数枝,映雪颇有古意,不知郡守可愿拨冗,共赏片时?”
是他?
林岚表情古怪,
徐衍,那个自称秦人、来历蹊跷的老头。
即便在郡守府住下,此人也没有多言什么,此前与他们一起看了戏台子之后,平日深居简出,偶尔在街头巷尾转转,看看工坊,瞧瞧田垄。
让林岚说,那就是像个该溜子。
但沈惪言:对方有隐世高人风范。
林岚:……
不是很懂你们这个是世界的文人脑回路。
不过她也曾明里暗里派人查过,连沈惪也动用了些私人关系,结果却如石沉大海——此老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过往一片空白。
此人就像一滴悄无声息融入水中的墨,看似无痕,却叫人觉得那平静表象下,蕴藏着难以测度的深意。
此刻,他竟夤夜携酒来访,邀她赏雪?
林岚心下念头飞转,拒绝自是容易,风雪之夜,郡守之尊,何必理会一个身份不明的老者?
但人嘛,总是有那么点好奇心。
沈凌归来带来的情报,武国内乱,灵寿暂得喘息,但前景依旧晦暗不明,而此刻,在沈凌归来的夜晚,神秘的老秦人,突然主动现身,别有深意?
“稍候。”她应了一声,转身从衣架上取过那件半旧的靛蓝棉袍披上,又拢了拢头发,这才抬手打开了房门。
寒风裹着雪粒瞬间涌入,吹得书案上的纸张哗啦作响。
门外檐下,站着那老者徐衍。他依旧穿着那身得体,透着细细暗纹的深灰色葛布袍,外罩一件毫无装饰的玄色氅衣,须发皆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皱纹深刻。
瞳眸不似老者的浑浊,眼睛在昏黄的廊灯下,澄澈明亮。
他手里果然提着一个式样古拙的扁圆锡壶,壶身没有任何花纹,却磨拭得光润,映着微光。
“雪夜客来,茶酒皆宜,老朽唐突了。”徐衍朗声道,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既无谄媚,亦无孤傲。
“陈老先生好雅兴。”林岚侧身让开,“请进,只是书房炭火将尽,不如移步旁边暖阁?”
“客随主。”徐衍浮现笑意,余光扫过屋内将熄的炭盆,和那收拾整齐的案几,与林岚一同到了旁边暖阁。
徐衍摸着胡子,慢悠悠道:“郡守勤政,年关亦不得闲,寒风醒神,浊酒暖身,冬日一壶酒,别有一番滋味。”
他提起手中锡壶,轻轻一晃,内里传来酒液声响。
她其实想干完活睡觉来着。
“不若我们上一把夜雪,再来饮酒?”老者看起来颇有闲情。
林岚心底叹气,知道这些文人都有大晚上赏雪饮酒的爱好,看了看外面呼啸的风雪,又看了看老者平静的眼神。
也罢,当舍命陪君子了。
暖房内温度不低,她点燃桌上那盏尚有半截蜡烛的青铜烛台,引着火,又顺手将炭盆边一个填了棉垫的旧手炉内加了炭火,然后揣入袖中。
“那就依先生,请。”
外头可真凉啊。
两人并未走远,就在书房外连接的短短回廊下站定。
回廊一侧是院落,几株移栽不久的腊梅在风雪中绽着零星嫩黄的花苞,幽香扑鼻。
另一侧是房屋的板壁,挡了些风势 。
回廊与回廊之间有端坐的地方。
徐衍将锡壶放在廊下的木栏下凸起的板子上,又从怀中取出两只小巧的陶杯,釉色粗糙,洁净温润。
他拔开壶塞,一股清冽醇厚、迥异于本地浊酒的香气立刻逸散出来,不浓烈,却极具穿透力,隐隐带着某种果实或药材的芬芳,瞬间压过了风雪的寒霜气息。
药酒?
喝了该不会精神抖擞吧?林岚摸着下巴思考这酒能否喝。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陶杯,在檐廊上头的烛光下漾着温润的光泽。
“粗酿野酒,不成敬意,偶然所得,觉其性烈而质纯,堪配风雪。”徐衍将一杯递给林岚。
林岚接过,指尖触及杯壁,微温。
她并未立刻饮,只看着杯中酒液,状似无意的问了句:“先生观察灵寿许久,不知有何见教?”
这人到底是何人?
徐衍自己先啜饮了一小口,眯起眼,似在回味,空气中的酒香更清冽,然后才缓缓道:“见教不敢当,老朽不过一介漂泊闲人,苦寻明主罢了。”
他望向院中风雪,眼神似在看风雪,又不像是在看风雪,缓缓道:“郡守之法,颇类古之‘徙木立信’,又以‘工’为经纬,织补人心,更辅以文教弦歌,激其血气。短短数月,废墟之上,竟有融融之象,不易。”
“先生过誉,不过尽本分,行实务。”林岚不动声色。
“实务……”徐衍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目光落在她脸上,头顶的烛火在风雪中跳动。
他忽然一笑:“郡守的实务,步步为营。先安身,后安心,再激志。如同烧陶,先取合适的土,反复淘洗澄练(安置流民),再塑其形(建房、分工),阴干去其躁气(以工分稳定生活),而后方可入窑,经受火炼(外患压力、内部凝聚)。
火候不到,则坯体不坚;火候过猛,则易开裂,如今看来,郡守这把火,烧得颇有章法。”
这番话,将林岚数月所为概括得精准异常,且拔高到了“治道”的层面。
林岚自己都惊呆了,她就是按照脱贫奔小康的目标走,倒也没那么伟大吧?
但心底对其警惕也深了一分。
非治世者,难辨她所行。
能看得懂,看得深的人,必然不可小觑。
警惕作答:“先生比喻精妙,只是陶坯虽成,尚未出窑,前路火候如何,仍是未知。”
“是啊,未知。”徐衍又饮了一口酒,望向漆黑天际纷纷扬扬的大雪,“这雪,能覆盖一切,也能滋养一切。关键在于雪下埋着什么,是冻僵的种子,还是腐烂的根须。”
他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暗光,快得让林岚几乎以为是错觉,“郡守可知,老朽为何自称秦人?”
终于触及核心问题了。
林岚的手在袖中的手炉上抚摸,面上依旧平静:“正欲寻解。”
“秦人,重法,务实,赏功罚过,令行禁止,然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徐衍语气悠远。
林岚眼神微动,似乎知道他到底是谁了。
“法苛而少恩,民力竭而不知恤,如绷紧的弓弦,终有断绝之时。后世徒见其强兵锐甲,横扫六合,却多忘了,秦最初立基,亦是筚路蓝缕,于西陲苦寒之地,一点一滴,垦殖蓄力,商君变法,亦是先予后取,明赏罚以聚民心。”
他停顿片刻,沉默。
林岚心中感叹,好家伙,原来这人是法家啊。
先秦诸子百家,现如今所存,十不留一。
“老朽观郡守行事,有秦之务实重法,却无其酷烈;有聚拢民心之志,手段却更迂回温厚,如春雨润物。更难得者,郡守似深谙‘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之理。工分兑换是‘张’,年节发糖唱戏是‘弛’;严明军纪是‘张’,允民炕头种绿是‘弛’。
一张一弛,民乃有喘息之机,心乃有归附之处,非徒然怀柔,实是深谋远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