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出于羞愧，蒋海始终没用正面对她，他低着头，声音自底下往上飘。
“黎梨，我知道作为父亲，我亏欠过你，所以我不强求你原谅我。”
“但是——。”话锋一转，他猛然抬头看她，满脸被泪水打湿：“我求求你求求你去救救你妹妹。她的病太花钱了，我和你阿姨已经快撑不住了。”
说着说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一亮，立马搬出救命稻草：“你是不是觉得我想骗你钱是吧，你等等，我有你妹妹躺在病床上的照片，你看了绝对会心疼她，她还那么小。”
中年男人歪身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急促划拉照片。
还没划到，就被蒋黎梨甩手打掉。
“啪嗒”一声手机砸在地上，那声音在这片安静之地极为刺耳，像电视突然被调到了最大音量，吓人一跳。
她爸愣了几秒，含在眼里的泪水不晃动了。
“我就不明白了，蒋欣爱又不是我生的，她生病了，为什么你们要我对她负责，为什么只有要用钱的时候才来找我？”蒋黎梨脸上立马生起了一种憎恶的痉挛，在眼睛下面上的肉中不断抽动。
“黎梨，我知道你现在成了大网红，救你妹妹的那点钱对你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如果你过得不好，我和你阿姨就算卖血卖肾也绝不会来找你。”
“你和你妹妹从小感情就好，你有点钱，就给你妹妹买玩具，买零食吃，我记得欣爱过生日的时候，你送了她一个400多兔子……”
男人不知疲倦地陈列回忆，蒋黎梨垂眸望着跪在眼前的男人，忽然勾起回忆。
她想起她爸接她去省城的那天，恰好是个没有风沙的大晴天。
她天真以为她的好日子要来了。
可结果呢，还是换一个地被欺压。
别人都说她爸爱笑，面善，就算不笑得时候嘴角也有一条笑纹，给人温和的感觉。
可今天，她看再次看向他那一张一合的嘴，怎么突然发觉有些面目可憎了呢。
“你回去吧，我不会给她治病的。”蒋黎梨语气恢复平静，语速和往常再无差别。
“黎梨——”男人乞求开口，还做出无用的争取。
蒋黎梨绕过他往前走，不着痕迹的看了眼手机有没有摔坏。
屋外忽然下起了雨，连绵不断的细雨，像一根根银针。
蒋黎梨双手抱膝，看了雨好久好久，最后埋下了头。
*
江景眠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阴冷的水汽。
“咚咚咚。”门外响起敲门声 。
“黎梨，我到了。”江景眠的声音出现。
蒋黎梨从地上起来，拿起气垫在眼睛上按了又按，方才走过去开门。
转动门把手，首先映入眼帘的一双漆黑，如浓墨顿点的眼眸。看见她的那一刻，滟滟的笑不停地从他眼里流出来，必须狭窄眼睛去包住它们。
蒋黎梨的心跳慢了半拍。
“你看这是什么？”江景眠递给她印着Loro Piana的橘色包装袋。
蒋黎梨顿了半秒，伸手接过。
打开间隙，头顶上出传来男人温柔的声音。
“今天下午路过一家围巾店，刚好在橱窗外看见这条围巾，不知为什么，脑子里立刻转了弯，出现你戴上它的画面。”
里面装着一条淡粉色的围巾，上面没有多余的印花和显眼的logo，就是一条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围巾。
可摸上去，却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花一样柔软，很适合在冷天围在脖子上。
心里该是开心的，却表现不出来，连假装开心都失去了力气。
江景眠见蒋黎梨低着头不肯说话，立马察觉 到不对。
“我来之前发生什么了？还是说你不喜欢这条围巾。”
“没关系，不喜欢就说出来，我下次肯定能买到你喜欢的。”
蒋黎梨抬起眼，看他因为一条围巾合不合自己的心意而变得认真又郑重，今下午在门口发生的事立刻一哄而上，全浮在眼前来了。
他越是这样显出对她关切，她反倒越想哭。
蒋黎梨摇摇头，道：“我没有不喜欢。”
她不敢再多说，害怕说多了他能听出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江景眠不再执着于这个话题，转而问她：“吃晚饭了吗？”
蒋黎梨摇摇头。
“冰箱里有菜吗？我给你做。”
蒋黎梨点点头，抬腿往后退，示意对方现在可以进来。
她给江景眠拿了一双拖鞋，看样子有点小，但江景眠没说什么，进屋之后就去了左边的厨房。
她的手机铃声响起，蒋黎梨去另一边捡起手机，看见来电显示：琳达姐。
蒋黎梨转头一看，见江景眠侧身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口拿东西。
她关小音量接起。
电话那边传来琳达着急的声音“黎梨，在网上拿实名身份证控诉你的人真的是你爸爸吗？”
什么意思？蒋黎梨边观察江景眠边回话道。
“就音符啊，有个男的跪在地上求你。那男最后露脸说是你爸爸。”
蒋黎梨立刻打开抖音，看见自己的私信极速更换头像与ID。
【让自己亲生爸爸跪下，是人吗你。】
【还砸手机，脾气够拽的啊。】
【这就是新时代女性吗？笑死我了。】
……
后面的消息越来越长，也越来越难听。
说实话，蒋黎梨当时是没反映过来的，脑子里只有哔的声音，还有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琳达姐见她不说话，心中了然这件事的真伪，她道：“黎梨，现在流传的视频只有画面没有原因，你就现在给我说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这样我们还能扭转舆论。”
手机里的人说完，通话就结束了。
蒋黎梨关掉了通话，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爸跪在地上的视频。
文案配的是，“用尽全力支持你，却没想到生病了连钱都不出。”
刚大哭过一场，身体本是寒热的，现在那热气轰得一声像火山一样骤然爆发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蒋黎梨甚至还酿跄了两步，站不定。
身后的声音把她从晕眩的状态里拽出来
“黎梨，我下去买瓶酱油，家里的用完了。”江景眠朝门口走。
“嗯，去吧。”
蒋黎梨背着他装出打哈切的模样，用手掌掩一掩嘴，大拇指顺势往眼角一抹，那眼角的泪就这样无声的，不经意地消失了。
为了不让江景眠发觉不对，她回头强撑笑脸说：“超市在南门那里，你找得到路吗？找不到路就我去买吧。”
“不用，我知道。”男人站在门口说，他的眼神变了，像火焰一样灼灼。
【作者有话说】
：（
第37章 妹妹
房门被人带上，蒋黎梨卸下所有的伪装她，整个人低垂着头，两眼瞳孔涣散，膝盖像被减断的线一样啪嗒掉了下去，全身上下只剩麻木，所以也不觉得腿砸在地上痛。
窗外刮起一阵风，吹着瘫在桌前的书一页一页翻过，她的心好似被切成了一片片。
冷静片刻后，她拿起手机给琳达姐打了电话。
“黎梨啊，你刚才怎么不接电话，现在是最后掌控舆论的时候，你现在当务之急是拍视频澄清你不是不孝的人。”
“琳达姐，你放心，我不会让这件事毁了我的账号。”
“明天中午12点之前，我会让舆论扭转过来。不过我想让您帮我查一件事”
*
江景眠回来的时候，蒋黎梨已经围上围裙上阵炒菜了。
“怎么去了二十多分钟？不会是迷路了吧”蒋黎梨看着他手里的醋瓶满脸疑惑。
“没，”江景眠站在门口换拖鞋，暗中打量了她一下，“我被八单元的老爷爷老奶奶拉着加他们孙女的微信。”
八单元住的人都是体制内的
蒋黎梨继续炒锅里的回锅肉说：“八单元，难怪。”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蒋黎梨：“那你加了吗？”
江景眠把醋打开倒进锅里，笑着抬眼看她：“我给他们说我有女朋友了。”
蒋黎梨不知道，其实江景眠说谎了，他说的是我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的女朋友。
亦或者是家里已经有人了。
蒋黎梨满意点点头，继续颠锅。
厨房里，她做火锅肉，江景眠站在她旁边，用另一口锅炒辣椒鸡蛋。
人们常说，可以从一件小事窥探一个人的品行，蒋黎梨今天明白这个道理了。
江景眠炒菜炒地那叫一个一丝不苟，看都没看她一眼，她瞥了她那么多眼，硬是没找到对视的机会。
快到八点的时候，菜上桌。一共三个，两菜一汤，两人面对面坐着。
江景眠夹起一块回锅肉吃进嘴里。
怎么样怎么样？蒋黎梨眼含期待地地问，我炒得不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