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漉漉在燃烧_山巾子【完结】(20)

  两家别墅外观瞧着虽大同小异,但不同于榆溪家色彩明快的温馨风格,江家的装修更偏高雅冷淡,没有她家那些一看就是小女儿家的摆件挂饰。

  榆溪来这栋房子不啻于回自己的第二个家,她在一楼兜了一圈,都没见着江驰人影,最后还是被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管家提醒——

  在厨房呢。

  榆溪将信将疑地到厨房一看,找半天没找见的人果然在这儿。

  厨房里一个佣人都没有。

  临窗岛台上,昂贵食材凌乱摆放着。江驰穿着居家黑T,正弯腰笨拙地用刀给虾开背,那副眉头紧蹙如临大敌的模样,像是刚入伍就被拉去战场的士兵,正手忙脚乱地驯服上一秒才被塞到手里的武器。

  破壁机发出沉闷的嗡鸣,容器内翠绿色液体随着机器运转形成一小片漩涡,榆溪轻嗅,没闻出是什么味道。

  好在虽乱,却没出什么大乱子。

  榆溪走近,才发现岛台上还摊着一本食谱。

  “红酱海鲜意面?”她新奇地念出声。

  主要实在是没见过这位少爷下厨,一时新鲜。

  江驰正跟硬质虾壳作斗争,听见她来了,直起腰,清泠泠的视线一秒落在她身上。

  “嗯。”

  他这一抬头,榆溪才发现他有些细微的变化。

  视线顺着那张金质玉相的脸上移。

  头发……短了。

  原本极具少年感的微分碎盖被理成清爽的短碎发,原本被盖住的高挺眉骨露出,搭配硬朗五官,更显整张脸锐利。

  榆溪呆滞了好一会儿。

  江驰从上初中起,就没再留过这种短发了,他格外宝贝那头头发,就算长长了,也只会微修一小指节的长度,就别说直接剪成现在这种短发。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新发型倒是跟孟知许的有七八分点像。

  “你的头发……”她愣愣地指了下。

  江驰面色不自然片刻,撸了把头发,故作淡定:“哦,有点热。”

  榆溪:???

  是谁前段时间说冷啊?啊?

  窗外树叶已经染上些许秋意,她又来回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薄长袖外套和江驰的长裤,匪夷所思道:“热?”

  “嗯,健身的时候,”他含糊两句,开始赶人,“你别在这儿了,出去呆着。”

  榆溪也对厨艺一窍不通,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听他的话出了厨房。

  江驰家除开佣人,平日里就他一个人住,对榆溪不设任何防备,自然是哪里都能去。

  她先去了木雕房。

  是的,这里也有一间从小为她而设的木雕房,基本陈设差不多,只是使用痕迹相较她家和阿公家少很多。

  木桌和展架上的,也都是他们从小雕刻的各种小玩意儿。

  榆溪从框里摸了块木头慢慢雕刻。

  想着刚才在厨房的江驰,手上一个简易版的切菜小人渐渐出炉。

  拍干净身上的木屑,将小人搁在桌面,她出了木雕室,转而去了隔壁江驰的书房。

  江驰的书房就比较有意思了。

  一整面墙陈列的都是帆船模型,全是大师级别古董帆船和世界各地搜罗的绝版帆船,每一条都令人惊艳的完美,既精巧又壮阔。

  另一面墙,是江驰从小到大获得的帆船比赛奖杯、奖牌和证书,以及中英法三种语言的帆船专论。

  榆溪的目光最终落在书桌后实木书柜上的几本相册上。

  她一一取下,抱着朝临窗前那张乳白软毛沙发走去。

  ……

  江驰心头火起地跟食材斗争了一下午,终于艰难地将前期处理工作都做完,他煮着意面,看锅里咕噜噜冒泡时,突然分心想——

  她在干嘛?

  从离开厨房到现在,她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会不会正坐在他常坐的地方,触摸他常用的东西?她的体香侵入那片空间,也会沾染上他的……

  在这个属于他的绝对空间里,她的闯入让他心脏不受控制发痒。

  他陪伴了她这么多年,此刻却好像连一秒都等不了了。

  想看到她。

  立刻,马上。

  书房一片安静。

  落地窗外,被精心修剪维护的昂贵草木高低错落,树叶在秋风中轻摆。

  她抱着一本相册斜窝在沙发上睡着了,唇角微扬,像只柔软的毫无攻击性的毛绒动物。

  微风顺着打开的窗户吹入室内,撩起女孩垂落沙发的发梢。

  脚步不自觉放轻,靠近。

  沙发前的地面上,也散落着几本相册。

  江驰在沙发前蹲下,轻手轻脚将相册摞整齐放在一旁,转而深深凝视她的脸。

  灿金色夕阳相得益彰地透过树枝间隙,斑驳洒落在那张无瑕澄澈的面庞,像为他的神明少女镀上金光。

  他黝黑的眸从她的眉、睫一路往下,滑到她的唇。

  原本就粉嫩饱满的唇色被红霞一染,更呈醉人的糜烂红灔之色。

  江驰死死盯着少女翘起的圆润唇珠上方。

  与唇线交界处,有一个极为不起眼的浅褐色斑点。社交距离内,几乎不会被人看见。

  那里,是她十六岁时长的第一个青春痘,痘好后遗留的色素沉淀。

  衡飞文曾说,她皮肤这么好,一看就是从不长痘的。

  但不是的。

  他见过她长痘的样子,她为此恼羞成怒,狠心降低了自己的甜食食用量和熬夜频次,护肤也精细了许多。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她长痘。

  其实很可爱。

  他还在看那颗唇珠,嶙峋喉结不自觉滑动两下。他感觉自己好像不受控制的,被无形力量牵制的,缓缓倾身朝她靠近。

  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轰隆震响,顺着骨骼传响全身上下,他总疑心她在睡梦中也会听见。

  他双手撑在沙发边缘,薄薄眼皮半垂,平日里贵气深刻的双眼皮藏不住似的慢慢显露出来。他一点点俯身,表情比任何时候都沉静。

  闭眼俯身那短短的一瞬间,他不受控制地想到了小时候。

  其实一开始,他那对奉家族之命联姻的父母还算相敬如宾,他也尚算有一个平和幸福的家。

  他跟她出生在同一年,他出生时,榆雲离婚回榆家,搬到了他家隔壁。

  他满百日没多久,她出生了。

  他和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看,他们多合拍。

  只是后来,他父母被联姻束缚的细细感情牵绊,终于从内部逐渐崩断。为了家族利益,他们没有离婚,只是各自搬离这里。

  貌合神离的两人,名利场上还是那对模范夫妇。

  但他,却成为了这偌大宅邸的孤魂野鬼。

  从此,他开始羡慕她不完美但温馨的家庭,开始嫉妒她不费一丝力气就能获得所有人的爱,包括那个跟她毫无血缘的魏潭。

  凭什么?

  他越来越不想,或者说害怕见到她。

  因为在她的幸福面前,他会一瞬间认清,根本没有人在意他的事实。

  他像一头受伤的雄狮,将靠近者一一驱离,再独自舔舐伤口。

  再后来,她不顾他浑身的尖刺,一次次靠近拥抱他。

  在这个家为他上药,在暴雨中为他撑伞,在海岸边为他呐喊……

  一桩桩、一件件,深刻难忘。

  他到现在也能一丝不落地回想起她当时的表情和说过的话。

  对,他就是她的狗。

  小狗是不能离开主人的,对吧?

  他们就应该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你干嘛呢?”

  近在咫尺炸响的清灵声音,对此刻的江驰来说不啻于平地惊雷。

  他猛地睁眼,看到了刚醒过来的榆溪。

  她脸颊泛红,睡眼朦胧,小幅度打了个呵欠。

  江驰“噌”地直起上半身,还保持半蹲在沙发旁的姿势。

  做贼心虚般轻咳一声,指了下榆溪怀里的相册:“看你睡着了,想把这个拿走。”

  “唔,”榆溪迷迷糊糊垂眼看了眼相册,回忆纷至沓来。

  她怒从心来:“江驰!你是不是没安好心呢?!”

  蹲屈的腿一麻,他耳朵爆红,一张能言善辩的嘴罕见地失了灵:“你……说什么呢?”

  榆溪见他装聋作哑,手臂一撑坐起来,将怀里的相册摊开在腿上。

  她盯着矮她一截的江驰,顾不上他又犯病的耳朵,而是戳着内页的照片一字一句:“你为什么把我的照片都放到两本相册里了?”

  这几本相册里装满了他们俩从小到大拍摄的所有照片,有古灵精怪的,也有糗态百出的。原本这些照片按拍摄顺序存放,如今,江驰不知什么时候将和她有关的照片都整理到了一起,是何居心?

  “把这些丑照整理到一起……该不会是想以后敲诈我吧?还是说想做成PPT在我婚礼上公开处刑?”她自觉分析到位,合理猜测。

  见江驰表情错愕,榆溪更认为自己猜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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