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扮臣妻的丈夫_沈惊春【完结】(206)

  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迅速回过头,又往火盆里递了一张纸。

  他轻轻道:“母后,我带她来见您。我……”

  他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斟酌半晌,却只说了一句。

  “往后每一年除夕,我都带她来。”

  他已经没有亲人了,在这世上,她是他唯一的亲人。

  他只有她了。

  幼薇的心没由来一酸,她收回视线,也抽过一张纸,添在火盆里。

  “婆母好,初次见您,我是幼薇。”

  “往后每一年,我都会随玄佩一同来看您。”

  “他很好,我会照顾好他,请您放心。”

  李承玦心头震动,忍不住牵住她的手。

  他的手指被夜风吹得很凉,虎口有常年握刀的茧,感受到他的温度,她更用力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慢慢暖着。

  远处的天边绽开一簇烟花,红的绿的,在夜空中炸开,又簌簌落下来。

  这或许,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除夕。

  过往种种全不计较,今夜过后,他们会有全新的开始。

  “走吧,时间还早,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李承玦拉着她上了马车,车夫一路载着他们出城,这一路时不时听到外面的鞭炮声,还有父母带着孩童出来放烟花的场面,家家户户飘着饭香,各大酒楼张灯结彩,甚至在街上散财,汴河上路过的商船也挂着灯笼,到处洋溢着热闹祥和的场面。

  这是李承玦治世之下百姓的生活,不得不说,远胜从前无数。

  幼薇感慨过后,又忍不住想,在这样人人团聚的日子,他们却在这里乘马车出城,有种密谋坏事的感觉。

  “到底什么事?”幼薇忍不住问。

  李承玦只是微笑,坚决不答。

  有李承玦的令牌,一路放行畅通无阻,一直到城外。

  也不知走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下。

  “到了,下车吧。”

  李承玦突然对她伸出手。

  幼薇疑惑地搭上他的手,在他的搀扶下出了马车。

  此处是一处官道,沿途黑漆漆的,只有天上的一轮明月,前方是岔路,两旁覆盖白雪,映着明月,如同满地银霜。

  幼薇疑惑地四处看:“这是哪里?”

  李承玦道:“我带你来此,是为了让你见一个人。”

  “什么人?”

  “你偷我令牌,深夜去大理寺监牢提审之人。”

  “……”

  幼薇心脏猛地一紧,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承玦。

  他竟知道,一直都知道!

  她道:“你说什么?李承厦,我见他做什么?”

  ——“绵绵。”

  背后突然响起一道温润的声音,幼薇身形一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缓缓,缓缓地转过身去。

  在她身后,立着他们的车夫。

  这个一直赶路的车夫,此刻摘下草笠,摘掉唇上胡须,擦掉脸上斑斑点点的痕迹。

  竟是一张清风朗月,温润如玉的脸庞。

  正是庄怀序!

  一股热意瞬间爬上眼眶,幼薇红了眼睛,竟有些哽咽:“你……你没事?太好了,你……”

  她上前两步,又克制地停下,希望他一切都好,是对故人的期盼,客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她最多只能走到这。

  幼薇转过头,渴求地看着李承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承玦走到她身边,揽住她肩头。

  “你可曾记得那日在云居寺中,方丈对我说过什么?”

  幼薇仔细回忆了一下,道:“方丈说……昔年,允璋太子与西北邦国建立邦交,云居寺师祖远赴番邦讲经,圆寂异乡,是……太后将其灵骨送回安葬……”

  “还有。”

  “还有什么?”

  “他说,他是代寺院,偿还一份因果。”

  幼薇怔了怔,不明白李承玦为何会这样说。

  李承玦看向庄怀序:“或许,朕该称允璋太子一句皇叔。若非当日皇叔建立邦交,便不会有我母后和亲,云居寺圣师不会去番邦讲经,母后更无法替云居寺迎回尸骨,我与方丈之间,没有这份恩情,他不会再那日救我。”

  “也是那一日,我终于明白何为因果。皇叔的善是因,而我应该回报这份因,这是皇叔种下的果。”

  说完,他语气复杂:“我可以除掉乱党,可我不该杀死皇叔的后人。”

  “这是我欠皇叔的恩。”

  庄怀序听完这番话,神色更为复杂:“仅此而已?”

  李承玦轻轻颔首。

  “是,仅此而已。”

  庄怀序捏着佩剑,神色有些复杂:“我谋逆叛乱,甚至想要取你性命,你怎能放过我!你我之间,难道不该你死我活?”

  李承玦道:“可是李循之,早已死在当年的东宫大火之中。你我仇怨已结,我恨你做什么?”

  庄怀序垂头,紧紧捏住佩剑,骨节都泛白,半晌,他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像是有什么难以释怀的东西,随着这口气泄掉了。

  他抬起眼,望着李承玦,抿直唇角:“我不如你。”

  幼薇听懂了,那日方丈的话,让李承玦明白了因果之论,或许冥冥中就是有什么东西推动着这一切,正如渡厄所说的大劫,这所谓的劫,又何尝不是昔日的孽?

  从前的李承玦冷血嗜杀,而今,他选择放下。

  李承玦从怀中交给他一张过所:“这是右相为你造的新身份,他曾在西北开了间私塾,你可以接替他,成为教书先生,也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总之,不可以再回京。”

  庄怀序默然接过,随后抬起头:“我可以对绵绵说几句话吗?”

  幼薇默默把李承玦推到一边,又走回来。

  “我没有去过西北,但也听说过那里气候干燥,风沙很大,你要注意保暖。”幼薇仰头望着庄怀序,笑了笑,“能见到你没事,真好。”

  见到这张心心念念了许久的脸,一时间,庄怀序心中升起无限涩意,又有许多说不出的悔。这悔恨在他体内肆意冲.撞着他,几乎令他痛恨自己。

  恨从前总是挂念着复仇,不曾好好珍惜与她在一起的日子,恨从前只顾大业,假若这一生与她长相厮守,或许不会落得今日再不相见的结局。

  他悔来悔去,发现此生值得珍惜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遇见余幼薇。

  他涩然一笑,舌尖有些泛苦:“从前所有,对不住,你可以原谅我吗?”

  幼薇不知道他指什么,可她已经不想计较了。

  她轻轻笑了笑:“不重要了。”

  只要她问心无愧,不亏欠任何人,至于旁人如何,她都懒得计较了。

  因为那都是从前的事。

  她要学着往前看。

  庄怀序从领口翻出一个神色细绳,上面有一个兔子抱月的吊坠。

  他说:“这是我买下的项链,我若将它带走,佩戴一辈子,你会介意吗?”

  幼薇看到这项链,一时哑然。

  “它……”

  她想说什么,最终抿了抿唇,还是忍住了。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不会。”庄怀序松了口气,微笑,“它和我手中的剑一样,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东西。”

  幼薇不自在地点点头。

  “往后,我可以常常给你写信吗?”

  幼薇点头:“好啊!如果你能看到高山杜鹃,可以放在信中一起寄过来,圣人从前送过我一些,我很喜欢呢。”

  庄怀序忽然道:“如果我送你呢?”

  你也会喜欢我吗?

  这时,城中不知谁家酒楼放了巨大而绚烂的烟花,幼薇吓得捂住耳朵,这一声,刚好掩盖了庄怀序的声音。

  待烟花放完,幼薇才把手放下,她问庄怀序:“你方才说什么?”

  庄怀序心下一片失落,可是看着她的脸,忽然没了再说第二次的勇气。

  这样的他,又能给她什么呢?

  她现在分明很幸福。

  没有他,她也可以过得很好。

  庄怀序喉咙滚动,咽下心头苦涩,露出一个温润的笑容:“没什么,我说,你也要记得回信。”

  幼薇也笑了笑,眼眸晶亮:“嗯,一定会的!”

  她的笑容仍旧纯净,明媚,便如庄怀序第一次见到她,他从酒楼上望下去,看到她从马车中探出身子,叮嘱李承玦要买桂花味的糕点。

  纯真无邪的脸庞,黑而明亮的眼,生得小巧可爱,令人一见倾心。

  只是她身边的人,不是李承玦就好了。

  或许他骗过她许多,但是有一句话,他不曾说话。

  那便是相遇之初,他曾在酒楼中望着她的眼睛告诉她——

  余小姐,我对你,一见钟情。

  庄怀序咽下眼中的不舍,他强迫自己转过身,他们来的马车由两匹马拉着,他解开一匹马的绳索,牵出来,翻身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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