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扮臣妻的丈夫_沈惊春【完结】(30)

  她听到有人窃窃私语。

  “这余家小姐和状元郎在一起,气质都不一样了,一看便是恩爱的。”

  “是呢,真想不到,状元郎还有旺妻之相。”

  “……”

  他们的坐席安排在左相侧下方的位置上,是依附左相的品级而坐,位置相对靠前。

  他们的上席便是公侯贵族,譬如谢明姝的位置,便是君王座下第一位,不过谢明姝不能坐主位,只能坐在一旁的女眷席上。

  相应的,也看到了景陵侯,华阳伯,云溪伯,以及他们的家眷。

  再想起关于此次宫宴的传闻,幼薇注意到,席间凡是适龄女子,皆是妆容细致,精心打扮,放眼望去目不暇接,如在御花园中赏花,每一朵都有不同的妙处。

  上一次宫宴,是他为她赐婚,这一次宫宴,是她目睹他选妃,像极了命运的玩笑。

  谢明姝见到她,对她轻轻点头,她也微笑致意,算是打招呼。

  隔着三个座席,她看到谢明姝的牡丹头冠上点缀着细密的珍珠宝石,随着她的动作而闪耀,华贵非常。

  单是这份贵气,席间贵女们竟无一人比得上,她又想起谢明姝天生凤命的传言,有些人生来便气度高贵,想来皇后非她莫属,又想起花朝节那次在画舫里,李承玦温柔地同谢明姝说话,他眼中那些欣赏,或许未必是假。

  幼薇的心口再次钝痛起来,她想,应是怪梦作祟。

  若没有怪梦,她便不会想到这些。

  已经是无关的事,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殿内有编钟、编磬合奏的雅乐,乐声舒缓,众人敛容而坐,静候帝王驾临。

  不多时,乐声骤然停止,灯火煌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空置的御座后方。

  御座旁的鎏金屏风后,传来一阵沉稳的步履声,伴随玉佩轻叩的碎响,数名身着朱紫官袍的内侍垂首恭引而出,分立两侧,下一刻,着帝王礼服的李承玦出现在众人眼中,气度沉稳,威仪万千。

  他并未看向任何人,径直走上御座。

  众人起身,双手交叠于胸,俯身参拜:“圣躬万福。”

  “众卿平身。”

  此时,礼官上前在酒盏中斟酒,又用银针验了一遍,确认无误,李承玦方才举起酒盏,面带微笑:“诸卿久候,今中秋良辰,共饮此杯。”

  幼薇看到他手上的玉扳指,梦中的痛感再次传来,下意识牵住庄怀序的手,借助身旁之人提醒自己,此处并非梦境,她没什么好怕。

  百官双手捧起案几上早已斟好的酒盏,待君王饮罢,百官同饮,将酒盏放回案几,躬身行礼后,退回席位落座。

  乐师即刻奏响雅乐,宴会正式开始。

  内侍依次为百官添酒,备好的膳食鱼贯端上案几,方才还略显肃穆的大殿,顿时宴乐喧阗。至于君王面前的御膳,皆被内侍一一验过。

  时不时有官员出来,向陛下敬酒,说一些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之类的吉祥话,将新帝上任以来的政绩一条条列数,君臣同乐。

  幼薇看着殿内这一切,确认每一处细节都与梦中不同,尤其李承玦从始至终并未朝她的方向看过来,她才终于将那颗心收回腹中,更觉得那梦荒诞无稽,莫名其妙。

  此时,华阳伯之女程绮玉起身行拜礼,道:“启禀陛下,臣女不才,自幼习练琵琶些许时日,今日中秋,臣女斗胆献拙一曲《清辉引》,借琵琶玉音,摹月轮之清辉,四海之升平,愿我朝江山永固,如月之恒。”

  “哦?”

  闻言,李承玦提着酒盏看过来,身姿微倾,略带几分懒散。

  “曲意甚合此夜,程卿之女有此雅意,朕洗耳恭听。”

  程绮玉尽量表现得不动声色,她缓缓走到大殿中央,后方跟着一名侍女,怀中抱着一把琵琶。

  内侍过来,侍女将琵琶交给內侍检查完毕,将琵琶还至程绮玉手中。

  她这才双手接过,再次向御座一礼:“臣女献丑了。”

  一曲《清辉引》,起初轻拢慢捻,中时高低交错,乐声如流水倾泄,末了弦音渐弱游丝,最后一挑却清亮如鹤唳,余音绕梁,琵琶结束,众人却沉浸曲中,久难回神。

  如此技艺,简直惊艳四座。

  李承玦满意地笑:“好曲,当赏!”他转头吩咐,“去取内库的‘玉魄’来,赏给华阳伯之女。”

  于内侍领命:“是。”

  程绮玉眼里闪过喜色,连忙垂首行礼:“谢陛下。”

  她抱着琵琶退下,这时,景陵侯之女苏绾卿也站起身:“启禀陛下,程姐姐琵琶如天籁,臣女闻之动容。臣女无琴艺之才,斗胆献一舞《月中折桂》,愿借舞姿祝陛下圣明如月,岁岁无忧。”

  李承玦微微靠在龙椅上,点头:“准了。”

  苏绾卿迅速下去换了舞服,又和乐师沟通过,一曲《月中折桂》响起,苏绾卿身着月白罗裙,广袖迤逦,赤足碎步入殿,双眸若水,含情脉脉朝御座方向望着。

  在她身后,又有七名装扮同样的舞姬进来为其伴舞。

  伴随空灵悠扬的箜篌声,但见苏绾卿广袖一舒,袖中竟飞出一把细碎金箔,借着殿内灯火,倒像真有桂花从枝头簌簌落下,而她是月宫起舞的嫦娥。

  所有人都被这新奇曼妙的舞姿吸引,看得目不转睛,姜兰贞却捏紧手帕,暗中推了推谢明姝的手臂。

  谢明姝抿唇看向御座,但见李承玦一手搭在桌案上,一手撑着下颌,似乎也对这舞蹈饶有兴味。

  谢明姝又向幼薇的方向看去,见她呆呆怔怔瞧着殿中跳舞的人,看起来对这舞蹈颇为痴迷。她蹙眉,心下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难道自己想多了?

  幼薇瞧见这身和梦境中舞姬一模一样的装扮,实实在在地呆愣住了——刚梦过不久的画面此刻竟活生生出现在眼前!而且居然一模一样!这怎么可能!?此时此刻究竟是不是梦?

  恰在此时,大殿中忽然有一个女人纵声大笑,那笑尖锐刺耳,极其不适,竟将舞乐生生搅乱,箜篌都弹变了音。

  于内侍上前厉声道:“大胆!何人竟敢殿前喧哗!”

  那笑声来自大殿中央的舞姬团中,所有人都朝声源处望去,只见一个女人一袭白衣广袖,瘦骨嶙峋,面上扑了死白死白的厚粉,大笑的嘴巴涂了红唇,远远看过去,简直如女鬼一般。

  苏绾卿跳舞跳得好好的,突然被一个舞姬打断,也是极为不满,她转身,刚欲开口训斥:“你……”

  看清身后发笑之人,眼睛陡然睁大,吓得生生后退一步:“惠太妃!?你不是在冷宫里?你为何……”

  惠太妃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枯瘦的手指直指御座,声音凄厉:“李承玦,你大逆不道,不得好死!你杀父杀母,杀兄杀臣,桩桩件件所作所为你敢说出来吗?”

  此话一出,本来站在她周围的舞姬吓得轰然四散,苏绾卿也倒退数步,连忙回头看向御座上的方向,脸一下白了。

  惠太妃又指向其他人:“你们一个一个居然称他什么仁君,贤君,你们抵御外族,可想过龙椅之上的人,正是外族之子!他狼子野心,所作所为皆为倾覆朝廷,你们居然认贼作父,背祖忘典,也敢自称什么忠臣,恐怕大渊朝,都要被这个杂种给毁了!”

  景陵侯豁然起身:“惠太妃慎言!你重病多时,陛下念在九皇子面上才准你在宫中养病,无需到园寝守陵,你不感念皇恩,竟然恩将仇报,大闹宫宴,成何体统!”

  又转身:“陛下,惠太妃怕是思子成疾,得了失心疯,请即刻传太医医治!”

  ——女儿正在献舞,岂能容外人捣乱!

  立即有内侍冲上来,押住惠太妃的手臂,意欲将人拖下去。

  惠太妃像失水的鱼一样拼命挣扎:“哈哈哈哈哈,守陵?守谁的陵!?你们以为先帝爷的尸首埋在皇陵?笑话!我告诉你们,这个狼心狗肺的杂种,把他的亲爹!扔进了乱葬岗!你们说我疯了,你们倒是看看乱葬岗有没有先帝爷的尸首!你们敢吗?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之辈……”

  听闻此言,幼薇攥着裙角的手骤然一紧,猛地望向自己的父亲——此事明明只可能有他们两个知道,怎么会从惠太妃口中说出来?

  却见父亲也朝自己望来,二人眼中俱是震惊之色。

  席间众人听闻此言,无不骇然变色,有的甚至倒吸一口凉气。

  因惠太妃的话内容实在过于惊世骇俗,一时间落针可闻,竟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李承玦抬手,内侍止了将人拖下去的动作,只是押着她。

  他走下御座,迎着所有人心惊胆战的目光,缓缓踱步到惠太妃面前。

  帝王降临,一时间,殿内气氛重压到了极点。

  “惠太妃。”

  面对惠太妃的满眼愤恨,李承玦幽幽叹气。

  “这么多年,朕一直念着九哥恩情为你治病,不想你竟疯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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