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扮臣妻的丈夫_沈惊春【完结】(38)

  今日朝中休沐,圣人不在,她也得以休息。

  一个御膳房的宫女来找她玩,手里还提了一个食盒。

  “月牙,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她从食盒里变出一碟琼锅糖,放在她面前。

  “哇!”

  她拿起来便吃,两腮鼓鼓的:“我都好久没吃过了,巧云,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巧云坐在边上讨好道:“我知道你是关中人嘛,特意求御膳房里的关中师傅做的,对了,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跟于内官说了没?”

  月牙迟疑了下:“我开口,真的有用吗?”

  “你说都没说,怎么知道不成!你现在想要什么,于内官都会满足你的,而且这对于内官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没什么为难的!好月牙,求求你了,你也不是不知道,御膳房的活儿又多又累,你看我的手。”

  月牙看了眼她又粗又肿的手,心中充满同情:“好,我会试试看的,你想去延宁殿,对不对?”

  “对!就是延宁殿!那没有主子,每天清闲得很,多好啊!比你在御前伺候主子好多了。”

  月牙想了想,每天随侍是很累,但大家都来讨好她,伺候她,又没那么累了。

  巧云想到什么,说:“对了,这个送你。”

  她从襟前掏出一个墨蓝色腰带,上面用白线绣了一种没见过的花。

  “得了一块好料子,太小了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只能做个腰带了。我成天做粗活用不上,你留着用吧。”

  月牙没见过腰带上的花样,真漂亮,虽然绣得一般,但她们不是绣娘,绣得不好也正常。

  她将腰带缠在身上比了比,有些迟疑地抬头:“会不会长了点?”

  巧云惊讶:“是吗?可我想着你现在还小,以后还会长高呀!往后便不长了。”

  月牙一想也是,很快笑起来。

  她觉得这花真好看,她摸着绣上去的花瓣,问:“这是什么花?我都没见过。”

  巧云支吾道:“不知道呢,在主子身上见过的,我绣得也不像。哎呀你戴着真好看,很特别呢,你说圣人见了会不会夸你?”

  月牙想了一下,圣人很少跟她说什么话,但她又觉得圣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她说不出来。

  在圣人面前露脸,总归是值得虚荣的,如果圣人能夸她,那就更美了。

  她还是有点迟疑:“但我戴这个不好吧,不合规矩的。”

  巧云道:“难道你整日遮面纱伺候,便合规矩了吗?圣人是不会说你的,你想想,圣人对你说过重话吗?”

  这样想,好像也是,有一次她起迟了匆匆忙忙过来,圣人看她一眼也没说什么,后来于内侍提醒她衣裳穿错了,口吻也并不严厉,甚至笑眯眯的。

  月牙马上将这长腰带系自己身上了,覆住了原来的,这墨蓝色低调又和谐,上面的花是完美点缀,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巧云真的绣得很好。

  她反复谢过巧云,巧云说没什么,让她想着对于内侍提一嘴调离御膳房的事,月牙欣然应允。

  -

  晚间,圣人归来,月牙照例遮面去御前侍奉。

  因她受宠,这种不需要太多人伺候的时刻,于内侍都会指名要她去。

  月牙在御前忙碌且累,不过份例比旁人都高,得的好处也多,她乐在其中。

  入殿候立不久,圣人进殿,坐在龙案后面提笔准备练字。

  瞧见边上立着的宫女,他唤:“过来。”

  月牙上前。

  “笑。”

  月牙熟练地抬脸,抬眼,露出一个纯真的笑。

  李承玦双目一晃。

  不对。

  她今天,不是这样笑的。

  他眼底涌现一抹烦躁,却又不愿再为此影响心神,什么都没说,低头准备练字了。

  月牙连忙过来提袖研磨。

  墨锭一圈一圈,在刻了龙纹的砚台中渐渐浓稠。

  李承玦沉默提笔,刚蘸了一下。

  余光瞥见她与宫装不符的深色腰带,多看了两眼。

  墨蓝色腰带,绣了白色的高山杜鹃。

  李承玦瞳孔一缩,猛地抬眼射向这个小宫女。

  她低眉顺眼研磨,戴上面巾,如此相似的眉眼,竟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面前站着的,是另一个女人。

  可是她方才的笑他还记得。

  分明不同。

  李承玦迅速冷静下来,他搁下毛笔,身子微微向后,伸手挑起那因为太长而垂下的一截腰带,不动声色道:“这腰带不错,哪来的?”

  月牙突然听到圣人同她说话,短暂惊吓过后,只有无尽惊喜,巧云说得对,圣人果然夸她了。

  面纱下,她咬住下唇抑住笑容,道:“回禀陛下,是旁人送的。”

  “是吗?”

  李承玦用力一扯,月牙猝不及防被拉过来,垂落的衣袖蹭上墨水,漆黑一片。

  腰带从她腰间抽下,被他拿在手中。

  熟悉的粗糙走线,尤其花瓣的地方,针脚里出外进,禁不得细看。

  粗陋得令人眼熟。

  这里是中原,怎么会有人见过高山杜鹃?

  那样的花,他只摘给一个人看过。

  会是她吗?

  李承玦心里有如针刺,仿佛那些走歪的针线,全都刺进了他的心里。

  他用力攥紧,握在手中。

  微微抬头看她,淡笑:“这腰带上的花很特别,你认不认得?”

  浅色的瞳孔,是温柔的琥珀色,如此近距离地注视她,给人一种温柔帝王的感觉。

  可是月牙却在他的注视下,脊背一点点开始渗汗。

  明明他坐她站,她仍然感受到了一丝危险。

  一旦她说错话,就会立即粉身碎骨的危险。

  她不知道哪里做错了,或者这腰带有什么问题,她几乎要后悔死了,不该接受巧云的建议,可是她现在要说什么,才能过了眼前这一关?圣人不是对她很好吗,为什么突然这样?

  月牙浑身打颤,双腿几乎快站不住,她的腰带握在圣人手中,而她……像是圣人的狗。

  她颤着声音道:“回……陛下……这花,奴婢,奴婢不认得……”

  她眉眼间那几分相似,此刻看来无比刺眼,一种被冒犯、被玷污的暴怒瞬间攫住了他。

  她也配染指这样纯洁的花吗?

  李承玦收回视线,偏头:“来人。”

  殿外进来两个值守的禁卫。

  同时进来的,还有候在外面的于内侍。

  李承玦淡淡道:“拖出去,杖毙。”

  月牙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前一刻还沉浸在帝王垂询的荣宠中,下一刻便听闻关于自己的死刑。

  她连忙跪地求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这腰带不是我的!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于内侍眼尖,瞥见李承玦手中的腰带,他的瞳孔也是一震——这东西,当初宫宴过后他打算销毁的,不是被宁国公之女谢明姝给要走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圣人手中,又与这宫女有何干系!?圣人又是为何突然动怒?

  他应该把这腰带与谢明姝的关系供出来吗?

  可是谢明姝也不是轻易能够得罪的人,她天生凤命,将来说不定要做皇后,何况供出来又如何证明今日之事与她有关,倒不如瞒下来,卖个人情……

  于内侍心思飞速流转,连忙跪下:“陛下,陛下息怒!奴婢知道这腰带是哪来的,它是,它是殿前司指挥使余大人之女余幼薇的!陛下在庆功宴赐婚,余小姐谢恩后,这腰带从她身上掉下来,奴婢去归还,余小姐让奴婢烧了。奴婢未见过这稀奇的花样,没忍心烧,便留在柜子里欣赏,不想被这丫头偷了去,奴婢恳请陛下息怒,将这可恨的丫头逐出宫去!”

  李承玦听在耳中,大脑一阵阵嗡鸣。

  “谁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干涩。

  “是、是余小姐的……”

  他低头,死死盯着手中粗陋的针脚。

  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沸腾了起来,他的心脏失控地狂跳,指尖也因为突如其来的失而复得,兴奋地发颤。

  他用力,用力握拳,掌心干硬的伤口再次裂开,又疼又痒,指尖按进去,痛得他心尖发抖。

  是她。

  果然是她。

  这世上只有她见过那株高山杜鹃,只有她曾那样笨拙又认真地,想将整颗心都绣进去。

  他低头,发颤的手抚上粗陋的花瓣,某个被刻意遗忘的夏日午后,一个女孩强忍雀跃地对他说:“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那时他想,她若真要送他礼物,倒不如送一个皇位来的实在,旁的东西,他要来有什么用?

  嘴上却笑着追问:“是什么?能不能告诉我,否则我会一直念着。”

  她背过身,似乎要强忍着才避免自己说漏嘴。

  又怕他失望,她用很好听的声音对他说:“下次见面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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