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悔_阮阮阮烟罗【完结】(18)

  类似的话,萧珩之前在暖香斋就曾听过。

  但他当时半点不信,坚定认为薛芍音只是在说谎而已。

  因为薛芍音畏惧他、误以为他讨厌她,所以她才不敢向他表露情意,才不得不对他说违心的话。

  可是今日,他已将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他对她低下头,几乎是将自己的心剖给她看,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又有何必要……继续对他说谎呢?

  又或,薛芍音并没有说谎,从来没有。

  这一念头,如一记重锤,猛然砸向萧珩的心房,似乎血肉迸裂的剧痛中,仿佛有血腥气直冲萧珩头顶,搅得他头脑昏痛,几乎站立不稳。

  萧珩强行镇定下来,将手负在身后攥紧,咽下漫浸口中的血腥味,咬着牙道:“朕不信。”

  “朕不信你对那慕延赫兰有何情意。”

  萧珩朝薛芍音走近,在心中痛乱如绞时,却极力将话说得十分和软,仿佛在循循善诱,“若你对他有情,为何他人刚死,你就急着从朔北回来,连在朔北为他哀悼些时日都不肯,这算什么情意,你不要再自欺欺人、对朕说谎了,好吗?”

  芍音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抬眸望着萧珩的眼睛道:“如果我告诉陛下,我不仅在赫兰病逝后就离开朔北,还没有在赫兰临终前见他最后一面,没有参加赫兰的葬礼,是否陛下会越发认为,我对赫兰,没有一丝情意呢?”

  “可是陛下,事实是我爱我的丈夫慕延赫兰,非常、非常地爱他,而赫兰,也非常地爱我。就因为彼此相爱,赫兰才不忍我亲眼见他气绝、亲眼见他身体被烈火焚烧,他担心我会因为他的离世过度悲伤,他希望我在他走后,能尽快地从悲伤中走出来,而不是沉湎于痛苦之中,一世都无法自拔。”

  “其实早在赫兰病重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劝我尽早回到故土,是我不肯,坚持留在他的身边,直到最后的时候。当赫兰离世后,我自是想在和他一起生活了五年的地方,多留些时候,可我也知道,赫兰不希望我这般沉湎于痛苦之中,而我,也不希望九泉之下的赫兰为我担忧。”

  芍音朝已走至她身前的萧珩,深深地弯身施礼道:“陛下,我今日所说,也绝无一字虚言。”

  她的身前,大启朝的年轻天子,沉默僵站了许久许久,他的身形纹丝不动,仿佛是尊了无生息的石雕木像,在凛冬的风中默默地斑驳风化,看似坚实,却又似轻轻一碰,就有可能如碎石轰然倾塌。

  她与萧珩之间的缘分,早在五年前,他当着她的面,亲手删去她的名字时,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无论萧珩如今心中是如何想,无论他今日所说的话是真是假,都与她薛芍音没有任何的关系了。

  芍音垂着眸子,再朝萧珩行了一礼,对萧珩先前下水救她一事,又说了几句谢恩的话后,就恭声请退。

  然而就在芍音要离开时,已僵站许久未动的萧珩,却忽然伸出手来,紧攥住她一条手臂。

  芍音受惊抬头看去,见萧珩竟不知何时红了眼睛,他目光死死地盯在她的面上,眸中的血气,仿佛漫浸到他唇齿间,他是和着血,在一字字地咬牙对她道:“朕不信。”

  萧珩的嗓音都哑透了,他紧攥着她的手臂,迫身向她,嗓音沙哑地仿佛是在酸涩地哽咽,他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求证、在恳求。

  “你说过的,你会永远喜欢朕,这一生,永远,永远都只喜欢朕一个。”

  是她曾说过的话,曾对萧珩说过……许多许多次。

  尽管芍音对从前所有有关萧珩的事,都感到后悔,尽管她早就放下对萧珩的感情,也想将过去都忘个干净,但发生过的事情,就无法忘记和抹除,总会在世间留下许多痕迹。

  芍音尝试挣了挣,挣不开萧珩的禁锢,只能就这般,边被萧珩禁锢着走不脱,边微仰着脸,对萧珩说道:“陛下,人是会变的。”

  刹那间,似有无形的冰针,猛然刺进了萧珩的眼眸,他眸光狠狠一颤,唇也微颤,似是想说什么,却唇哆嗦着说不出来。

  芍音见萧珩仍不放手,只能继续说道:“陛下,从前不懂事时所说的话,都只是年少时的戏言而已,并不能当真。”

  “……戏言吗?”

  萧珩终于开口,却嗓音更加嘶哑,“你是要和朕说,你过去对朕说过的所有话,都只是戏言吗?”

  芍音还未说话,就另一条手臂,也被萧珩紧紧攥住。

  萧珩将她攥拥在他怀里,眸光漆黑地深不可测,瞳孔中却迸发某种不寻常的光热,像自焚的火焰燃烧在他眸底。

  “薛芍音,你不要骗朕,也不要骗你自己。”

  “你是太生气了是不是?气朕从前那样对你,气朕没有在离州带你离开,气朕五年都不去找你,所以你要对朕说这些话,要这样故意惩罚朕,是不是?”

  “朕由你惩罚,由你惩罚到你气消为止。朕理解你为何会这样生气,朕从前待你,实在是太混账了,你不知道,朕是喜欢你的,一直都喜欢,可朕那时……那时不能喜欢……朕那时候,太固执、太糊涂了……”

  “是朕错了,做错事,就要受罚,这是对的,你罚朕就是,朕会改的,朕再不会像从前那样待你,朕会待你好,竭尽所能地待你好,你要朕怎么做,你希望朕怎么做,朕现在就做给你看!”

  比起萧珩这些狂乱的言语,更叫芍音感到惶恐惊惧的,是萧珩此刻眼中异常的狂热,仿佛是濒死之人,在临终前眸中突然迸发出的光亮,偏执不甘到了极致,似是淬着火的漩涡,要将人一同卷吸进去,沉沦到无法挣脱的最深处。

  “不,陛下,我并没有在有意气您,我不想也不敢惩罚您什么!”

  芍音一边竭力解释,一边拼命地挣扎着,想从萧珩狂热而危险的怀抱中挣开。

  然而萧珩既不肯放开她,也不肯将她的话听进去半个字,就只是自顾将她紧紧拥在他怀里,自顾喃喃地在她耳边道:“朕会做给你看的,让朕做给你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这日黄昏,薛铭在下值回府的路上,特地绕经泰华长街,到街上有名的六安楼里,买了些妻妹儿女爱吃的糖糕点心。

  到自家门前下马时,薛铭见妻子就守等在大门后不远,一副怀着心事、翘首以盼的模样。

  薛铭素与妻子感情和睦,就笑拎着点心上前,调笑了一句道:“别守了,我人已回来了,你要在这儿守等成望夫石,阿瞻和阿仪两个孩子,要怎么办呢。”

  又要搂着妻子的肩往里走,“买了些点心,快回房趁热吃吧,不然凉了,味道就没那么好了。”

  妻子颜慧娘却似没空领会他的好意,径将他的手拨开道:“谁守你,我是在等妹妹。”

  继续朝外望时,颜慧娘面色忧心忡忡,“这都快天黑了,宫门都要下钥了,妹妹怎么还没回来呢,不会在宫里出什么事了吧……”

  薛铭听到“宫里”等字眼,面上笑意霎时就褪了个干干净净。

  他忙问妻子道:“妹妹今天进宫了吗?为什么会进宫?”

  “今日上午,宫中有人来,说是奉宜妃娘娘之命,邀妹妹入宫赏花用宴,妹妹就去了。”

  颜慧娘担忧地道:“这一去,就到现在都没回来。”

  又欲言又止的,看向丈夫薛铭道:“你也知道,妹妹以前,和宜妃娘娘……”

  薛铭当然知道,妹妹在十三四岁左右的时候,有段时间,和韦家的千金韦锦姝,十分地不对付。

  本来还只是两个女孩之间的掐尖要强而已,无非就是比比琴棋书画,比比衣裳首饰,但后来有一次,妹妹在宫中用宴时,径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韦锦姝给推水里去了。

  虽然妹妹犯了大错,但当时姑母还是当朝皇后,妹妹在宫中有姑母庇佑,自然是没受到一丁点的惩罚。

  那时妹妹将齐国公之女推下水这事,最终就以小孩子不懂事为由,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可如今姑母已被废为庶人,神智失常地被幽禁在崇庆宫中,妹妹独自身在宫中时,若遇何险事,有谁能庇佑她呢。

  如果今日这赏花宴,其实是场鸿门宴,如果宜妃韦氏,对妹妹心存报复之意……

  薛铭越想越忧,将买回来的那包点心,令侍女拿回房给两个孩子后,就与妻子一同守在门边焦急等待。

  然而眼看着天黑透了,离宫门下钥的时间,也过去了大半个时辰了,仍是不见妹妹乘坐的马车归来。

  颜慧娘越发担忧不安,拽着薛铭的衣袖催道:“你快找人打听打听消息,问问妹妹在宫里出什么事没有,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回家来。”

  宫里的消息,要怎么打听呢。

  从前薛家得势的时候,在宫中有一位姓薛的皇后,在外又与各大世家宗亲交好,想打听禁内消息,有的是办法和渠道,可是如今的薛家,哪里还有这个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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