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贝尔弹钢琴,老教授打鼓,维克托拉小提琴,他朋友吹单簧管,另一位陌生酒客吹起小号,一支破产版酒吧乐队出现了。
看得出他们缺少排练,但每个人都在尽力配合,演奏好这支交响乐。
从最初的艰难坎坷,到中间的奔流交融,直至最后一段旋律,他们全情投入,产生了共鸣,欢快热烈的音乐响彻室内。
至此,艺术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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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普艺术之家居然真的有艺术!”
到第二首曲子的时候,老贝尔已经从舞台离开,钢琴前面是另外一位中年人。
对于雪伦略带惊讶的评价,老贝尔乐呵呵道:“当然了,乔纳森小姐,我们还计划组织其它活动,歌剧,舞会,沙龙,画展,摄影……”
雪伦打量占据大片区域的书架,略为怀疑道:“你确定?布置场地是个大工程……”
就贝尔先生这样子,他会舍得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约等于大笔钞票),去折腾那种毫无收益的艺术活动?
雪伦很怀疑。
老贝尔看起来毫不在意,没多做解释。
随着第二首曲子的成功演奏,舞台上众人都是心满意足,在热烈的掌声中,带着抑制不住的欢乐回到吧台边休息。
朱利安教授相当豪气地点了两瓶金朗姆加冰,与队友共饮。
“我们俩个都是小半杯就够。”维克托向大伙解释,他们喝不了太多。
雪伦按客人们要求,逐一斟满或斟少许,递到维克托的时候,他的朋友里奥提出要加一大片柠檬。
“我喜欢那样的酸涩,仿佛是少女的初恋,能让人长久回味。”里奥朝着雪伦眨眨眼睛,“认识一下,你可以叫我里奥。”
“很高兴认识你,里奥先生。”雪伦一边清洗柠檬,一边正经回应道,“你的单簧管吹得很棒。”
“哦~我讨厌该死的伦敦腔,但漂亮的淑女除外。”里奥做着浮夸的手势,随后突然向雪伦询问,有没有兴趣当歌唱家。
“什么?”雪伦差点划到自己手指。
一旁吹小号的客人:“我们缺一个歌唱表演的主角。”
“不,不是这样。”里奥摇着手掌道,“我在雪伦.乔纳森身上瞧见了股新鲜感,那是种很奇特的,嗯,是一种巨星的影子,仿佛是玛丽莲.米勒!”
“谁?”雪伦听了一脸茫然,她只知道玛丽莲.梦露。
朱利安教授双手交叉,镜片泛起道白光。他打量雪伦道:“玛丽莲.米勒,百老汇的舞台巨星,因为音乐剧上卓越的表演力,甚至被纽约报纸冠以有史以来最伟大。”
雪伦不假思索道:“GOAT!”
里奥接过加入柠檬的酒水,摸索着下巴的一圈胡髯:“山羊?”
朱利安教授推了推老花镜,分析道:“乔纳森小姐大概说的是,Greatest of All Time的缩写,嗯,很有创意的叫法。”
雪伦点头,心里却不相信里奥的话。这男人总是比划夸张的手势,充满表现欲,看上去就是个不靠谱的意大利男人。
何况见面就说你能成为历史最佳,哈哈,还不如说你能营销成为副GOAT更让人信服。
她当即摇头,表示自己压根没学过表演。
“你常年练习舞蹈,别否认雪伦!”里奥指了指自己的双眼,“我一直在观察,哦原谅我的无礼,乔纳森小姐,但你的形体条件这般优越,容貌更不必再多做赞美,光是这些,就已经超越掉百老汇绝大多数的女主演,我的老天~绝佳的巨星胚子!”
朱利安教授也认真道:“专业的速成培训,一个月打好基础,二至三个月就能出成绩……帮我也加片柠檬,谢谢。”
一直看戏的老贝尔适时补充道:“乔纳森小姐她其实很有表演天赋。”
维克托思考着评价道:“乔纳森小姐音色清亮,声线想必也会很出彩。”
雪伦:……
不是,你们这就把我分析了个通透,完全不考虑下我的感受吗?
里奥打了个响指,从衣服兜里掏出张略褶皱的名片,递给雪伦。
雪伦接过去一看,齐格菲歌舞团编曲师——里奥.格斯。
好吧,大学教授,高级审计员,歌舞团编曲……看不出来,你们个个都是身怀绝技。
“考虑一下吧,乔纳森小姐。”里奥加上最后的砝码,“成为大明星,风光无限,还能赚上比现在多得多的美元,几十甚至上百倍那种。”
忽悠,接着忽悠!
雪伦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姑娘,轻易就被虚无缥缈的明星梦迷得失去判断。
她逆反心理作祟,脑中恰好浮现出某人名场面,鬼使神差般——
下一秒,众人只见雪伦神情肃然,下巴微扬,眼中充斥着不可名状的光芒:“瞎他阿婆!我对钱没有兴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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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追求
“我对钱没有兴趣。”
“跳舞是出于爱好,我最快乐的时候,就是年少时在学校仓库里独自练芭蕾。”
“爱好成为工作,它会在人身体里逐渐死去。”
“过分地追求名利和财富,人是会被异化掉的。”
“……”
一顿毒鸡汤后,里奥相当恼火地跑回舞台上,弹奏起《悲怆》,搞得雪伦一头雾水:至于这样吗?
如果里奥是个东方人,再吟上句“知我心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多多少少能diss一下雪伦的不知好歹。
“你竟然没答应!”克拉拉一脸不可思议地叫嚷,“偶买噶,成为大明星嗷!”
仿佛雪伦拒绝了全世界。
但她却一脸轻松愉悦:“也可能是成为一个漂亮的花瓶。”
某个人的花瓶。
自己还是默默地搞点事业吧。
之后雪伦忙碌了一整晚。当时间走到十一点五十,她查看记录,今晚上卖出近三百杯各类酒水,另外有五杯鸡尾酒,两瓶朗姆酒,一瓶路易王妃。
心中估算,自己可以拿到七美元二十美分的分成,她再一次感叹酒水的利润。
这数字看着不大,其实已经超过工厂女工一半的周薪。
她还清楚记得上次去百货商店,几种生活消耗品的物价:5磅精面粉三十美分,一打鸡蛋四十五美分,一加仑牛奶五十美分,一磅牛排四十美分。这些拢共不到两美元,却足够自己吃上几天。
这样来算,一周自己说不定能攒三十美元,那两百五十美元的保释金并非是巍峨的大山,雪伦只要努力和耐心,就能攀登上它。
可一想到还有霍华德.休伊……
好烦!
如果能一口气卖掉几十瓶路易王妃,或者十瓶水晶香槟,问题大概就能解决了吧?难道说,自己真要用上桑顿太太的卖酒小技巧?
雪伦看了眼哼着轻快小调的克拉拉,对方正在擦洗收拾一套杯具。
差点忘了,分成要减半……自己魔怔了……唉~摆正心态,别再想那种歪门路啦!
当客人们走干净,克拉拉当即换回她的亚麻布流苏裙。只等座钟一到点,她如云雀一般,轻快冲进通道,朝约翰大喊一句“午夜好”,跑出了艺术之家。
“她真有活力。”
一整晚地应付客人,雪伦大约是心累了,整个人就更觉乏力,不由得坐下来,对着克拉拉离去的方向羡慕道。
老贝尔眼中满是宠溺:“那是我最欣赏她的地方,像只春日里奔腾的小鹿,只是多看上几眼,自己仿佛就变年轻了。”
雪伦斜眼看了看贝尔先生,不戳穿老男人的心思,心里下决定,明晚上绝不换上全套工作装。
“说说你的想法。”老贝尔把吧台的钱柜锁紧,钥匙揣兜里后询问道。
雪伦反问他,为什么昨晚上暗中摇头,今天就跟着起哄,不都是去大舞台上表演吗?
“很不一样。”
老贝尔示意自己送她一程,两人边走边说。
他们来到夜幕笼罩下的西大街道,眺望远方茁壮生长的钢铁森林,那里是华尔街,是百老汇,是第五大道,是时代广场,是整片美洲大陆最繁华的地方。
他仰头感慨道:“雪伦,你真是美得过分。”
“所以?”
“鲜花会枯萎,美人会衰老。”老贝尔伸出饱经岁月洗礼的手掌,如同褶皱后尽力抚平的羊皮纸,永远不复光滑。
“弗朗西斯科家族暗里的关系太过复杂,科波拉大剧院的危机也不止一个,它们就是深渊,会吞噬掉你的一切……里奥所属的齐格菲歌舞团相反,它是百老汇首屈一指的大剧团……我瞧得出,你和所有来纽约的年轻姑娘一样,总会渴望着能自由闯荡。我不奢望你一直待在霍普艺术之家这个小地方,但至少,能守护这份美丽。”
雪伦略微感动,但不想暴露自己的情绪,便歪着头问:“……甚至是克拉拉吗?”
“甚至克拉拉。”老贝尔惆怅道,“你肯定不知道……她曾经离开过几个月,但失败了,在外头过得艰难,最后选择回到艺术之家。我说,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