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将第二勺面糊放下去之后,等它一面定型的功夫,用筷子分了一块,连筷子一起递给陈渐微,“快尝尝,看味道够不够。”
“刚出锅就吃是不是不太好?”他接过去,有点不敢下嘴。
“你吹吹嘛。”郑茵陈看他一眼,想起他在停车场说的那句“回去再说”,要说什么呀,到这会儿也没见他有要说的迹象。
刚想问,又觉得什么都不如填饱肚子要紧,有什么事都该等吃饱饭再说。
于是改口道:“前几天回去,都忘了看看家里的杨桃树开没开花。”
杨桃树五月底到六月初就会开第一批花,这时候如果不管它们,到八月份就能吃到今年的杨桃了。
“过几天让外婆帮忙看看,等这批花开得差不多,找时间打了。”
打了后树能积累着营养,等七月中下旬的那一批花结的果子,九月中下旬成熟的那一批果子得到集中供养,个大味甜,风味最浓。
吃了这么多年,俩人早就摸清楚那棵树的习性了。
郑茵陈点点头应好,问他:“饼也该凉了吧,你要一直举着吗?”
陈渐微失笑,张口把那块烙饼吃了,温度倒是刚好,丝瓜清甜,虾仁味鲜,搭配腊肠的油润,先是酥脆,嚼两下就变成软糯,是跟家常的美味。
“味道够了。”他点头应道。
“不够也加不了味道喽。”郑茵陈已经把面糊都用完了,正准备煮汤。
鱼丸先放进去的,煮得开始浮上来,就将豆腐和生菜叶放,进去,生菜变软就可以关火了,出锅前撒点葱末和胡椒粉,再给一勺蒜头油,香味顿时变得更明显。
空气炸锅里的鸡翅早就好了,郑茵陈将围裙一摘:“吃饭吃饭,快快快,我快要饿扁了。”
尽管她的动作已经很快了,但吃上饭的时间还是将近八点,陈渐微先喝了一碗汤,边喝边笑:“工作日做一顿饭,感觉比上一天班都麻烦。”
郑茵陈抬了一下眼,听他继续道:“我觉得我们以后应该定一个时间,比如周末休息的时候,才在家做饭,其他时间……社会的发展就是为了便利人类的生活的,你觉得呢?”
“……我完全同意!”郑茵陈立刻点点头,“但是我不要外面的米饭,米饭经过冷藏产生的抗性淀粉对身体比较好,我三十岁了,该养生了。”
“那就只订菜。”陈渐微应道,吃一口饭,又抬头瞥她一眼,语气温和,“但你这话什么意思,暗示我老了,该养生了?”
“没有,绝对没有!才三十四、不,才三十三岁,哪里老啦,都还能申请青B呢!”郑茵陈连连摇头,又理直气壮,“不过养生是应该的,你也不想你的项目还没做完就……先帝创业未半……”
“不吃了是吧?”陈渐微翻了她一个白眼,淡定打断,准备端走盘子,“那我打扫战场了?”
“……你看你又急。”郑茵陈赶紧用筷子按住菜碟。
陈渐微冷哼一声,收回筷子,下一句就是问她对她自己的青基项目有没有什么想法,“还是说你想直接拿面上?”
郑茵陈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吃饭呢……”
“你这样搞得我都没心情吃饭了,对身体不好吧?”她皱眉抿唇,十分委屈,“你真的……勾起了我一些外公不顾我数学成绩直接让我去奥数兴趣班的痛苦回忆!”
拔苗助长对你有什么好处?!
还面上,你看我像能中面上的样子吗?不还是你努努力,拿个面上,带飞我们全组?留给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没有,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对你进行一些你该写本子了的善意提醒。”陈渐微压了压嘴角,忍住笑。
话音刚落就被对面的人在桌底下踢了一脚。
不过郑茵陈又好奇:“你说,我要是一直申到三十五岁都没成功,是不是这条路就走到头了?”
陈渐微闻言失笑,语气很轻松:“怎么会,我们主要还是临床工作,以你的能力,保底也能到副高,就算以后就在副高上退休,也不是不行,很体面了,专注临床也是实现职业理想的一条路。”
况且没申上有没申上的好处,“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就可以及时止损了,以后专注临床,该上班就上班,不上班就休息,出去旅游或者在家睡大觉都可以毫无心理负担。”
这也是绝大多数人的会走的路。
俗话说能者多劳,越会干活的人就有越多的活要干,你科研能力好,科里就会对你有更多的期待和要求,主任每次拍你肩膀,都是在给你增加压力,私心里他是不想她这么累的。
说完陈渐微又看她一眼,揶揄道:“你真的宁愿申几次都申不上,也不来找我帮忙?没苦硬吃不是很必要吧?”
郑茵陈被他揶揄得一噎,都不知道怎么反驳才好。
“而且这个年龄限制怎么说呢,如果是我,只要基金委没有发文说不让我申请了,我高低还得再投一下,说不定人家看我年纪大这么大了连个项目都没有,可怜我,就给我了呢?”
他说着,往郑茵陈的汤碗里舀去最后两颗鱼丸,笑道:“人呐,脸皮厚点有好处。”
郑茵陈听完捂着嘴笑了好一会儿,点点头:“好吧好吧,我现在不焦虑了,能中就中,不能中就算了吧。”
“保持好你的心态,不要太在意这件事,照常发论文和考试,轮到你了就去进修和挂职,这才是对你晋升职称最有用的,至于那些项目,可以看做是锦上添花,有更好,没有也行,家里有一个人去卷就可以了。”
郑茵陈边听边点头,姿态十足乖巧。
陈渐微收碗的时候忍不住抽空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她现在越来越有以前小时候的影子了,每次期末考之前都会因为担心考不好让外公外婆失望而焦虑,就会来问他,如果我这次没考到前多少多少名,怎么办呀?
他很难说得清楚心里的羡慕,说好都要做回小孩,但只有她可以、也只有她会勇敢地做回小孩。
因为做小孩要示弱,要完全信赖对面的人,但他好像已经失去这种能力了。
郑茵陈等他收完碗,简单擦了擦桌子,就跟了上去。
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将碗筷放进洗碗机,又单独将锅洗干净放起来,这才终于忍不住问道:“哥,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忘了跟我说?”
陈渐微擦手的动作一愣:“……还有什么事?”
看他不像故意卖关子,郑茵陈提醒道:“就是在停车场的时候,你说回来再说的事,现在饭都吃完了,也该说了吧?”
她眨眨眼,也有些犹豫:“是不方便说的吗?那样就算了。”
“你说那事啊。”陈渐微的神色有些冷淡下来,语气也明显转冷,“我下门诊的时候,在电梯间见到他们了。”
这下轮到郑茵陈一愣:“……他们?他们是谁,who?”
陈渐微眉头一挑:“你说呢?”
他甩了一下擦干水的手,越过她往外走,郑茵陈的肩膀还被他轻轻一撞,上身一晃,她忽然就反应过来了。
不由得大吃一惊:“……不是吧,这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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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是哪个啊?”郑茵陈跟在陈渐微身后,迭声追问,“是陈叔叔还是汪阿姨,还是他们俩?”
要是他们俩同时出现在医院,就有点稀奇了。
分手时闹得难么难看,甚至是难堪,完全撕破脸的关系,恨不得咬死对方,不应该是老死不相往来?
陈渐微在沙发上坐下,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朝她伸了伸手。
郑茵陈赶紧过去,挨着他坐下,抓住他的手,关切地看着他。
“是汪女士和她的丈夫。”陈渐微这才应道。
“哦哦,原来是我想多了。”郑茵陈开玩笑的表达失望,“还以为他们俩世纪大和好了呢。”
陈渐微冷嗤一声,说出的话相当尖酸刻薄:“这都能和好,那就是下贱,两个人都是。”
郑茵陈噗嗤笑了声,挨着他胳膊贴了贴,好奇道:“他们来医院干什么呀?你们说话了吗?”
是不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他才会不高兴?
陈渐微侧头看她,在她的眼里看到关切和担忧,心里猛地涌出一股复杂的情绪。
既有委屈和温暖,又有一丝像藤蔓攀爬的惭愧。
他垂下眼,摇摇头,“不知道,我远远看见就避开了,去了趟病理室,出来他们已经走了。”
郑茵陈一愣:“……原来你去病理室是因为这事呀?我还以为你是特地为16床去的咧。”
陈渐微嘴角一抽:“我倒也没这么关心病人。”
郑茵陈闻言哈哈笑了声,探头去看他的脸,语气探究:“你又没跟他们说上话,怎么会不开心?只是见到他们,都会不开心吗?”
已经讨厌他们,讨厌到这个地步了吗?
陈渐微被她问得沉默下去,许久没有吭声,脸上笑意不再,连眼神都渐渐变得有些失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