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查房了。”门口传来陈渐微的声音。
郑茵陈立刻又把刚放下的听诊器拿了起来,拍拍同事的胳膊, 笑了一下, 转身同薛展意一起往外走。
薛展意挽住郑茵陈的胳膊, 想说什么,最后又没说, 只拍拍她的后背。
郑茵陈有些哭笑不得, 冲她摇摇头,示意不用担心。
但中午看过热闹的可不止同事们,一进病房,病人和家属、护工们好奇的目光便齐齐投过来, 仿佛在对他们进行热烈欢迎。
不过他们大多数都不好意思直接问,陈渐微和郑茵陈也就当没看出来,照常询问白天有没有不舒服,迅速了解完情况然后离开。
直到一位已经住了快半个月院,下周一就要出院的奶奶拉住陈渐微的手,对他说:“这种事我老太婆见多了,家里头不得父母宠的那个,经常是最孝顺的,父母要什么都给,宁可亏了自己和老婆孩子都要满足他们,想着那样能被高看一眼,我告诉你,不会的,绝对不会的,人家只会把你当提款机。”
奶奶劝他说:“看开一点,有的人就是没有父母缘分的,不打紧,过好你的日子才最重要,你可别乱答应她啊,人没一个肾不行的。”
老人家显然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听说陈主任的亲妈来让他割一个肾救自己后面的儿子,很担心他。
陈渐微失笑着点点头:“知道了,不会给的,多谢你关心,好好休息,别担心我。”
“不给就好。”老太太连连点头,嘀咕道,“这太不地道了,要是你身体不好了,下次我来医院找谁看哇。”
一旁其他病人和家属见有人打头阵提起这事,立刻开团秒跟,个个都要发表一下意见,不管说什么,中心思想都非常统一:不要答应她啊!
陈渐微哭笑不得,连连点头应好,既有被外人关注私生活的不适,又不得不多谢人家的好意。
郑茵陈看着他,觉得多少是有些狼狈的,但又低下头偷笑。
大家也都忍俊不禁,失笑着同她家属又交代几句注意事项,便鱼贯退出了病房。
等查完房下班,已经是将近晚上七点。
进电梯时在电梯里碰到其他科的同事,那位同事正好认识郑茵陈,立马抓着她就问:“听说你中午……”
“没有,中午什么都没有!”郑茵陈实在烦了,连忙打断求饶,“放过我吧,我不想说这件事了,要不……”
她伸手一拽陈渐微的衣袖,“喏,我们陈主任就在这,要不你问他?”
陈渐微眨眨眼,友善地冲对方点点头。
同事却讪讪地一顿,不问了,实在是因为跟陈渐微不熟,而且他又是当事人,不好意思打听,不然总有故意让人难堪之嫌。
幸好有陈渐微顶着,这让郑茵陈在这件事里的存在感低了很多。
电梯一到地库,她立刻便当先一步往外走,路上碰到任何人跟她打招呼,她都虚应一声,然后继续脚步匆匆,生怕跟人多说一句,就要被抓住问白天中午发生的事。
事实又一次证明,在单位这种面积有限但人员众多的地方,根本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陈渐微见她走得跟有狗在背后追一样,忍不住抿着唇笑,快步跟上去。
走了两步才发觉……嗯、是不是刚才想的哪里不对?
眼看郑茵陈就要拉开她的车门坐进去了,他连忙加快脚步,叫住她问道:“坐我车回去吧?”
郑茵陈扶着车门一顿,回头有些犹豫道:“那我车怎么办?”
“后天来上班再说,反正停在这里也不额外收钱。”陈渐微应道,伸手就把她车门又关上了。
郑茵陈哦了声,将车重新锁上,跟着他往他的车那边走。
上了车才问去哪儿吃饭,整个人情绪似乎不是很好,有些蔫蔫的,靠在车门边有些走神。
陈渐微笑着问道:“还在为中午的事不高兴?”
车子转出停车位,他抽空揉了一下郑茵陈的脑袋,安慰道:“别担心,这件事大概率就是这样了,我晚上会跟爷爷奶奶说,自会有人出面去交涉。”
就像汪沛盈时隔二十年,却还有办法直接找到他单位来一样,爷爷奶奶或者陈崇安,也有办法找到汪沛盈的联系方式。
毕竟人是生活在各种社会关系里的动物。
郑茵陈嗯了声,又摇摇头,小声说:“我就是累了,嗯……下午门诊出了点意外状况。”
“发生了什么事?”陈渐微有些惊讶地问道。
“有病人偷偷录音,我发现了,跟那个阿姨说,我这边是不允许私下录音的,你们要是有什么怕记不住的我可以给你们写一下,或者要同步给其他家属又怕转述错误的话,可以给对方打个视频,我一次性给你们讲清楚。”
病人听了倒没什么,立刻就把手机关了,倒是陪她过来就诊的儿子意见很大,质问郑茵陈不让录音是不是因为流程有问题,心虚,所以不敢让他们录音。
“他说我不仅要录音,我还要拍视频呢,然后就把手机举起来了。”
中午刚经过汪沛盈那一出想把人架起来算计的,郑茵陈多少有些应激,加上实在讨厌这人的做派,就问了一句是不是真的要拍,对方以为她怕了,肯定地说是,还得意洋洋地把手机往她面前怼。
病人阿姨急得不行,拉他,甚至上手去打,要抢他手机,他都不肯放弃。
“然后呢?你上报医务科没有,没发生冲突伤到哪儿吧?”陈渐微皱着眉头,抽空往她那边打量。
郑茵陈点点头,说确认对方还要继续拍摄之后,她就说既然这样,她需要在第三方在场见证下开展医疗活动,要上报医务科,在医务科来之前她停止诊疗。
然后就停在那儿了,她还打开了诊室门,跟外面等候的病人解释了一下情况,让大家多等一会儿,“毕竟这边不处理好,没办法继续看下一个嘛。”
“上报了医务科、行政总值班和冯主任,等医务科的人带着摄像机过来,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
接着就是在医务科同事和摄像机的见证下,完成了这次诊疗,“话讲得很保守,不过她那个心绞痛看着也是暂时问题不大,建议可以再去其他医院挂个号再看看,多方比对一下不同医生的解读。”
陈渐微松口气:“没真的发生肢体冲突就好,这样最稳妥。”
“你一直说的嘛,医者更应顾惜己身,要注意保护自己,我都有记得的。”郑茵陈应道,靠在车窗边打了个哈欠。
她这样的状态不像是回了家还能进厨房的样子,陈渐微立刻道:“去喝汤怎么样?喝完汤我们开车去沿江路逛逛。”
“游车河吗?”郑茵陈托着腮往车窗外看。
陈渐微应是,说去兜兜风,放松放松,“反正明天也不用上班。”
“突然发现我们的排班凑在一起也有好处,起码休息时间能凑在一起,不至于……”她顿了顿,笑了声,“以前就听师兄吐槽,他和女朋友明明都在一个城市一个单位一个房子里住着,但却有种合租室友的既视感,一个星期里总有那么两天是见不到的,你值完二十四到我值,两口子住得像街坊一样。”
但是她和陈渐微就没这个烦恼啦!
陈渐微失笑:“客观来说,是因为我们科人还算多,所有副高都去值二线,不然哪里排得开。”
“感觉多来一个人我们的班就对不上了。”郑茵陈忽然想起,“今年招聘我们是不是要进新人?”
“是吧。”陈渐微看着前面的红灯停下来,扭头看向她,笑一下,“所以你要珍惜现在还能和我搭班的日子,好吗?”
郑茵陈一本正经地摇头:“不好,跟你搭夜班都没什么好事的。”
陈渐微伸手戳她脸,她赶紧偏头躲开,问主任中午叫他去说什么了。
“还能问什么,不就是问这事家里知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让我放心,单位不会干涉个人意愿。”陈渐微失笑,“我也让他放心,这事绝无可能。”
说句不太好听的,这会儿是爷爷奶奶,甚至郑茵陈需要一个肾,他都会陷入感情与理智的两难纠结之中,但陈崇安和汪沛盈就不会让他有这种担忧了,根本纠结不了一点。
他还跟郑茵陈开玩笑:“都说父母总是为孩子考虑的,从这件事来看,他们也确实为我考虑了,真没想到二十年前那一出还有这样的深意,看来是我那时候不懂事没体会到他们的苦心了。”
郑茵陈:“……”好好的不要讲地狱笑话啊喂!
车子一直往元宝路那边开,那边是容城老城区著名的美食街,很多好吃的,但也不管什么时候都人很多。
挑了家招牌上写着三十年老店的汤店进去,刚进门老板就提着几个外卖袋出来递给外卖小哥,然后笑眯眯地招呼他们:“两位今晚喝点什么啊?天热多雨,喝点祛湿的?”
“五指毛桃炖鸡怎么样?”陈渐微看着墙上的招牌问郑茵陈,“还是椰子盅炖竹丝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