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完之后,林主任说了句:“我听说,患者家属有做肾移植的意愿?”
屋子里其他人都刷一下看向陈渐微。
陈渐微:“……”
谭主任清了清嗓子:“嗯……这个问题我们也跟家属说过了,他现在只是4期变5期,离需要规律透析的尿毒症还有一段距离,所以我们现在更重要的是恢复他身体的机能,为未来肾移植做好准备。”
按照谭主任团队的计划,是在未来两个月内纠正他的心衰、酸中毒和贫血,完成肾穿刺明确病历,控制血压血糖,第三个月进行评估,也就是去做配型检查和感筛,都做完了,就会进入国家器官分配系统排队。
“排队平均是一到三年,他才二十二岁,能等的。”
这个时候,齐蕴章的年龄反而成了他的幸运和优势。
“祸福相依啊。”内分泌的徐主任笑着说了句。
会诊到这里基本就结束了,一群主任们互相寒暄两句,又各自奔赴岗位。
离开时陈渐微从齐家一家三口面前经过,形同陌路,没有打招呼的打算,但却忽的听见一句很轻的:“对不起。”
他愣了一下,脚步一顿,扭头循声一看,只捕捉到齐蕴章有些狼狈地转头。
齐飞正在向谭主任询问会诊结果,汪沛盈紧紧握着儿子的手,冲陈渐微瞪过来,目光警惕防备。
陈渐微的目光移向她的脸。
她嘴唇紧抿着,几乎抿成一道直线,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刻薄,她看上去似乎比上次见面时要苍老了一些,大概是这些天忧心焦虑齐蕴章病情的缘故。
陈渐微的目光又转开,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好好活下去吧,如果你不想你的父母没人送终,家产落入他人之手的话。”
原则上,他和汪沛盈有血缘关系,可以继承她的一部分遗产,如果齐蕴章能活得过她,她当然会把财产全都给齐蕴章,但如果齐蕴章活不过她,就算以后齐飞再弄个孩子出来,他也能继承属于汪沛盈的那部分。
当然,她也可以在临终前指定遗产继承人,但据陈渐微的记忆和了解,外公外婆是早就去世了,汪沛盈也是独生女,娘家应是没有什么很亲的亲属了,都留给齐飞这边的亲戚,她能甘心?
所以啊……
陈渐微给了齐蕴章一个怜悯且充满戏谑的眼神,大步流星地继续向前走了。
一旁心理门诊来会诊的同事听到,惊讶得眼睛都大了一瞬。
好家伙,知道这是你……亲戚,但你也不能说话这么直接吧?你不觉得听起来像威胁吗!?
但他的目光扫过病人本人因陈渐微一句话便变得若有所思的脸,又不由得一哂。
谁说这不算一种对症下药呢?换了是他,怎么着也得努力坚持坚持,只要还对父母有几分不舍。
陈渐微刚回到办公室,薛展意就说有病人家属想了解病情,这一忙,就忙到了傍晚。
郑茵陈下午五点才从手术中心回来,进门先往陈渐微那看,见他正给凑在他身边的几个学生讲抗生素的应用,神色没哪里不对劲,她不由得浅浅松了口气。
“姐,你回来啦?”薛展意从外面回来看见她,打了声招呼,“老杨还没回来吗?”
郑茵陈回过神,应道:“他被3床的家属叫住在外面,你回来没见到他吗?”
陈渐微闻声,扭头朝她看了一眼。
郑茵陈在办公桌边站了一会儿,跟同事聊了两句闲天,见陈渐微那边散了,便有意提高音量道:“我要下夜班了,先走咯,有事你们给我发信息。”
说完还往陈渐微那边看了一下,才转身往外走。
她走了有三四分钟,陈渐微交代过回来的杨冠11床的血糖还是不太好,要请一个内分泌的会诊来看看,便也以下夜班为由走了。
走进更衣室,就见郑茵陈正站在柜门边,在给她的笔换笔芯,不由失笑:“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我还以为你这么热爱工作,还舍不得走呢。”郑茵陈撇撇嘴,吐槽道。
陈渐微侧身靠在他柜子的柜门上看着她,眼睛一弯就笑起来,神色轻松,笑眯眯的模样看起来难得可亲,瞬间变得好接近许多。
郑茵陈刚要问他晚上吃什么,就听他低声问:“去看电影吗?”
“……现在?”郑茵陈一愣,见他点头,她又问,“晚饭怎么办?”
“先垫垫肚子,看完再去吃宵夜,怎么样?”
郑茵陈忍不住叹口气:“就这样咯,还能怎么样。”
说完还撇撇嘴吐槽他:“回答得这么快,一听就是早就打算好了的。”
“不应该吗?我们还没没有以……的身份去看过电影。”陈渐微边说,手边在俩人之间来回比划一下。
郑茵陈闻言抿住嘴笑了一下,点点头,问他要看什么,“展意说她周末看的那部还不错。”
“都行。”陈渐微转身开柜子,还回头揶揄了她一句,“反正你也不会认真看的,是不是?”
郑茵陈先是一愣,旋即立刻想起那天晚上俩人一起看电影,她却只顾着看他的事,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唇嗔了他一眼。
俩人一前一后地进了电梯,还是在电梯里碰到其他科的同事,拉着郑茵陈聊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一直到进地下车库。
在地库里走了一段,同事找到自己的车和他们分开了,才终于只剩下他们俩,陈渐微这时才问:“都开车,还是你坐我车去?”
“当然是都开车呀,坐你车去,我明早怎么来上班?我们上班的时间又不一样。”郑茵陈吐槽,“我才不要七点半就来查房。”
这么积极,主任又不会多发点奖金。
陈渐微不由得失笑,伸手揉了揉她脑袋,顾忌着是在停车场,指不定一拐弯就会遇到同事,到底也没去揽她肩膀。
两辆车一前一后从地下停车场离开,又一前一后驶出单位大门,汇入车流后向着同一方向前行,最后停在步行街附近的一处商场的停车场。
郑茵陈停好车下来,看见陈渐微正在隔壁停车位边上背对着她低头看手机,走路的动作立刻就放轻下来,蹑手蹑脚地靠近。
结果好不容易走近了,刚要伸手去拍他肩膀,就被他伸手往后一捞,恰好捉住她准备使坏的那只手。
胳膊收力一拖,她就被陈渐微搂了过去,紧贴在他的怀里被他揽着走。
“你怎么知道我在你后面?”她笑嘻嘻地表示好奇。
“孩子静悄悄,一定要作妖。”陈渐微慢悠悠地应道,“你翘高条尾巴我就是知道你是要屙屎还是屙尿了。”
“……粗俗!”郑茵陈一噎,随即怒斥。
陈渐微哼笑:“这叫话糙理不糙。”
郑茵陈歪着头看他,伸手去摸他下巴,感觉到一点新冒出来的胡茬,扎在手心里痒痒的,忍不住笑了声。
问道:“下午MDT的结果怎么样?”
“就那样,除了有心衰,血压和血糖也不好,还有肾性贫血,代谢性酸中毒,高磷低钙,一直扁桃体炎反反复复,还有上呼吸道感染。”
“听起来不太妙,都这样了,他爸妈还想着给他做肾移植?”郑茵陈啧了声,“仓促移植的失败率很高的。”
“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谭主任说已经跟他们谈过了。”陈渐微顿了顿,还是跟她说了离开时齐蕴章说的那句对不起。
郑茵陈听了好一阵沉默,半晌才道:“虽然知道这事不是他做的,对不起你的也不是他,但是吧……我还是会迁怒于他,总觉得他是个既得利益者。”
陈渐微闻言失笑:“你这叫屁股决定脑袋,位置决定立场。”
“是呀,我偏心你嘛。”郑茵陈大大方方地承认,还问他,“那你高不高兴嘛?”
陈渐微低头看她一下,没说话,揽在她肩膀上的手往上伸了伸,抚过她的耳际,在她的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高兴,怎么会不高兴,她毫无疑问是这世上唯一给予他全部偏心的人。
父母各有家庭和钟爱的孩子,一丝一毫感情都不会给他,爷爷奶奶还牵绊着陈崇安,给他的只有最多一半的爱。
只有郑茵陈,会全心全意地爱着他。
他原来只有半个桃子,现在有一个半了,终于发现原来整个的桃子是长这样的。
陈渐微一想,就觉得心里发软还发暖。
郑茵陈抬手捏捏他的手指,问他买票没有,他回过神嗯了声,“先去吃饭,楼上有家披萨,尝尝吗?”
“可以呀,我也很久没吃过了。”郑茵陈欣然应允。
看的电影是一部悬疑片,恋爱脑的女主进入围城后深爱丈夫,但却遭遇了身为心理医生的丈夫为她精心设计的心理操控,最后被丈夫设计掉入山崖。
影片一开头就是丈夫去派出所报警,说妻子出去旅行,突然间联系不上了,怀疑她是不是已经失踪。
郑茵陈一边看一边往嘴里塞爆米花,吃一颗,又喂陈渐微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