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跟她儿子应该认出了吧。”郑茵陈笑笑,语气淡淡。
陈渐微好奇:“他们没跟你打招呼?”
“她叫我了,我没搭理。”郑茵陈又抬手托住腮,“不知道说什么,而且那种时候……谁有空跟他们寒暄呐。”
陈渐微失笑,不是没空,是他们不重要。
你换个人,比如院长和她迎面碰上试试看?再着急,也得笑着问一声好。
“他的主管医生是你还是薛医生,或者杨医生?”陈渐微问道,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是你的话,接下来这几天你岂不是要跟他家属打交道?”
郑茵陈忍不住撇了撇嘴,“我的班上收的,就是我的呗。”
至于要跟何家人打交道什么的,当普通病人家属得了。
“幸好他们家能做主签字的不是我妈。”郑茵陈想起来要签字手术时何宝钰说的话,就按捺不住心里的吐槽欲。
等问明原位,陈渐微冷笑一声:“我小人之心,所以不觉得她真是什么都不懂,换一个医生她绝对不会这么说话。”
“你是说……她想道德绑架我?”郑茵陈有些讶异。
“不一定是这样,但她绝对认为你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陈渐微嗤笑,“配得感太高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聊起来之后他的声音不再刻意压得很低,郑茵陈忍不住往病床的方向看,也不知道何家明听没听见他们的蛐蛐。
监护室的门这时又开了,搭班护士端着四杯泡好的麦片回来,郑茵陈赶紧起身接过。
她将一杯放到陈渐微面前,碎碎念地对他道:“快吃,吃完了赶紧回去,爷爷还在家等你呢,你忍心让他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家一个人在家等你哇?我是明白为什么爷爷想回状元坊住了,方便出门溜达,就算是去我们家药店坐着,见的也都是老街坊,哪像住你那里,像住在火柴盒里,他又不方便下楼,肯定很无聊……”
“好了好了,师父别念了。”陈渐微哭笑不得,连忙打断她的施法。
郑茵陈一下就抿住唇,扭头看向他,一本正经:“我说得不对?”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编贝似的上齿咬住下唇,将笑声往回咽。
嘴角却一翘一翘的,弯起的眉眼里藏着的全是狡黠的笑。
陈渐微看了她一眼,发出一声轻哼:“孩子长大了就是难管,一不留神就学坏了。”
说得阴阳怪气的,但郑茵陈却很得意,头一撇,也哼了声。
麦片有点烫,大家吃起来都有点慢,但却是一个闲聊拉近距离的好机会。
往往从一方好奇另一方的过往经历开始,比如搭班护士问陈渐微:“陈主任,你以前单位是不是比我们病人还多还忙啊?”
“其实差不多,甚至我们现在组里人少一点,还更忙一些,不过毕竟是首都的医院,很多资源不会以病人的形式呈现出来。”
“那……你怎么还回来啊,留在京市发展不是更好吗?对自己,对以后的家庭,我表哥就在京市,说除非实在混不下去,不然他是不会回容城的。”
容城也是一线城市,而且是一个让人住着很舒服的城市,但受到种种因素影响,发展确实不如其他同级城市,尤其对于要找工作养家糊口的年轻人来说,就业机会比父母那一辈少太多太多了。
所以郑茵陈听得懂同事这两句话,其实就是想问,你以前单位在京市的,那可是首都的大医院,是不是老挣钱、资源老多了?那你还回来干嘛?
人都往高处走,你往低处流?
陈渐微笑笑,理由还是那个:“家里老人年纪大了,身体不好,需要照顾。”
同事似乎有些不信,想追问什么,郑茵陈忙打了个岔:“其实容城也很好呀,工作不就是为了挣钱生活,别的行业就不说了,其他科室也不说,就说咱们心内,都是地区知名三甲的前提下,挣的也不会相差很大,但是京容两地生活成本差很多呀。”
“你那套房子租金多少呀?”她扭头看向陈渐微,冲他使个眼色,眨眨眼。
陈渐微失笑,知道她的意思是让他做低价格,但他还是说了实话:“三千五一个月。”
小李哇了一声:“我租的地方八百一个月,不过有空调。”
“八百块在京市可租不到带空调的房子。”陈渐微笑笑,“我现在住的地方,三房两厅两卫双阳台,小区很安静,距离单位走路也只要十分钟左右,同样的条件,在京市三千五是租不到的。”
郑茵陈松口气,立刻点点头附和:“没错没错,何况实在不想花这租金,还可以回家住呀,住自己家总不要钱了吧,能独占整一层楼呢,还有饮食习惯什么的,在家千日好,老话都这么说。”
陈渐微听到这话顿时一乐:“是,我在我家,跟我们郑医生在她家的待遇是一样的。”
说到这里又顿了顿,改口道:“不,我的待遇还没有她好,她们家房屋的面积大,她的二楼比我的宽敞许多。”
语气略带一丝揶揄,搭班的同事和小李听了忍不住一阵嗤嗤忍笑。
郑茵陈扭头冲这人皱皱鼻子,给他一个大白眼。
但下一句又是:“快点吃了回去吧,早点睡,熬夜的话身体会变不好的,你看看这儿躺着的几个年轻人,都是熬夜熬出来的。”
她又转头看过去,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不要这样,你得对自己好。”
爸爸妈妈对我们不好有什么关系呀,还有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对我们好呢,自己更得对自己好,好东西都得紧着自己!
外婆说的,好东西你不吃你不用,都便宜别人了,难道你是开善堂的吗?
外婆说得对!
陈渐微觉得自己好像在她闪烁的目光里读到了很多东西,愣了愣,旋即失笑着点点头:“知道了。”
他刚才去楼上看奶奶,闲聊时听说自从大前年郑家外婆搬东西时扭了腰,阿茵就开始管家了,先是强烈要求他们给药店请人,接着又给二老规划好体检和保险,甚至还劝着他们提前立了遗嘱,将要给郑容华和她的东西早早分开。
“每个月还要亲自带他们去开药,家里的事都是她说了算,连街道要安装快递柜,征求居民同意,他们都说要等阿茵下夜班回来再决定。”
语气里既有对孩子长大可以当家做主的欣慰,又有一丝他们绝对不会承认的羡慕。
陈渐微听了只是笑,他知道他这种人,绝不可能做到像她那样。
所以睡不着什么的,还是不要让她操心了吧。
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突然变成尖锐的:“嘀——”
有病人的血压突然掉了下去,郑茵陈立刻站起来,“小李,去叫薇姐过来。”
接着又转头看陈渐微,催促道:“你快回去吧,快走快走。”
再走慢点就走不了了哦!
陈渐微失笑,点点头道好,短暂的平静就这样被打破,忙碌才是CCU的夜晚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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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郑茵陈结束了下半夜的第二台DSA+PCI手术,从导管室的操作间出来,额前的碎发已经湿透了。
临近四月,气温早就升高,有时已经如同初夏。
加上沉重的铅衣,在手术台边站一个多小时,对体力是巨大的消耗。
她看一眼电脑右下角显示的时间,叹口气,把铅衣脱了,和导管室护士说了声辛苦,这才慢吞吞地往回走。
回到心内科病区,她没立刻去CCU,而是先去更衣室,在柜子里翻找一番,拿了几条红参液。
回到CCU后,笑眯眯地给搭班护士和小李一人发一条,“来来来,二线能去睡,我们不能,所以还是醒醒神吧。”
小李接过,苦瓜脸地问:“姐,非得喝吗?”
他每次跟郑茵陈的夜班,下半夜大概三到五点这个时间段,就会收到一条她发的红参液,起初他还很天真,觉得我靠我老师这么好,不仅没自己跑去睡觉让我一个人干活还给我发补品!
后来才发现……
“喝呀,你不喝,一会儿会犯困的,凌晨四五点,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也是病人最容易出状况的时候,你得时刻保持清醒和紧张。”
郑茵陈笑眯眯地安慰他:“再坚持坚持,交完班查完房,我们就可以下班啦!”
她说得温温柔柔的,但却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吃到草的马儿那也是马儿!
小李同学:“……”
他撕开红参液的封口,咬着往嘴里吸,苦得龇牙咧嘴,脸都皱成一团。
郑茵陈赶紧给他倒水,还是晚上煮的乌梅饮,后来加了一次水,但味道却没有变淡多少,郑茵陈很高兴自己找的药店用料实在。
“你好歹兑点水喝呀。”
“别别别,不要兑水!”搭班的护士急忙拦住她,吐槽道,“妈呀,这个茶酸酸的,这个红参液苦苦的,兑在一起又酸又苦,我真是造孽,居然喝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