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赶紧转移视线看向门口。
俩男生一人提着两个袋子回来,小李将自己手里的递给陈渐微,陈渐微又将其中一份递给郑茵陈。
脸上露出些许抱歉的神色道:“没问你想吃什么,擅自做主给你买了鸡蛋灌饼,你将就垫垫肚子。”
“加了两个鸡蛋的。”小李同学接着帮他补充道。
郑茵陈突然觉得手里的鸡蛋灌饼既烫手,又重得像石头。
她确认自己捕捉到了陈渐微语气里那一丝小心翼翼,比他脸上的抱歉更像一根针,不停地戳向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让她不知所措,也让她坐立不安。
她想大声喊,不不不,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要这样跟我说话!
可她不敢,她怕他真的生气,真的觉得是她不知好歹。
他明明是关心她,她却不领情。
可是……
郑茵陈垂下眼睑,用力咬了一口鸡蛋灌饼,边咀嚼边皱起眉头,那张脸像个皱巴巴的苦瓜。
陈渐微觉得她此刻真的很好懂,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她很苦恼,可大清早的,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发生,她能苦恼什么呢?除了……
他不由得失笑,想说这有什么可苦恼的,从来没有规定说别人帮助了我,我必须接受,那些打着“为我好”旗帜的帮助,如果并不是我真心想要的,我完全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负责。
陈渐微在被郑茵陈点出他的言行不一时,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但是,但是……
话又说回来,他给了别人帮助,结果对方并不领情,并且告诉他,我不要你这样对我好,虽然知道是自己的问题,但多少心里还是会有些不高兴的。
所以……咳咳,就让她苦恼一会儿吧!
没有办法,我就是这么小心眼,陈渐微一脸淡定地边吃早餐,边在心里进行自我评价。
—————
周末值班有时难免松懈,一直到八点过了十分,接班的同事才到。
大家一起去查房,先要床头交班,郑茵陈交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向陈渐微。
接班的同事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她,有人问道:“然后呢?”
这病人是什么问题?
“接下来的班我来交。”陈渐微清清嗓子,终于有些尴尬,“后半夜的病人是我处理的。”
郑茵陈一听这话,立刻就抿了抿唇,憋住一口气,又不动声色地慢慢吐出,总算是稳住了情绪。
同事们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没有多想,毕竟他们对陈渐微也不了解,说不定这是他的工作习惯?
哎呀,他们工作搭档之间协调好就行,不打紧的。
陈渐微跟同事介绍新收病人的病情时,郑茵陈就挂上听诊器,给病人仔细听诊。
因为首程陈渐微已经写得很细致,且郑茵陈刚看过,所以此时她就像是拿着参考答案进行开卷考试的考生,要做的仅是看看自己的查体是否能复现他的结果。
交班很快就结束,两边人马从CCU出来就分道扬镳,继续各忙各的。
陈渐微和郑茵陈转回去看看他们组其他的病人,有几个病人下周一就能出院了,趁着这会儿时间充裕,病人家属也在,先把出院后的注意事项说一遍。
上午将近九点,所有工作都终于结束,郑茵陈对两个学生道:“快回去休息吧,辛苦了。”
学生离开后,她整理好桌上的东西,跟同事们闲聊了几句,这才端着水杯离开工位。
毫不意外的在更衣室与陈渐微碰上。
她努努嘴,想说什么,可一想到刚才交班交到一半她就卡住说不出来了的下意识的慌乱,就觉得很不爽。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嘴唇紧紧抿起来。
陈渐微眨眨眼,叹口气,走到她旁边,才低声问:“还生气啊?”
他的声音里透着无奈,问她:“需要我正式道歉吗?我……”
“不要!”郑茵陈立刻打断他的话,断然否认道,“我没有生气。”
陈渐微没说完的话被她一堵,变成了显而易见的茫然和疑惑。
啊?真的没生气吗?我看着不像啊!
“我真的没有生气。”郑茵陈压低声音,认认真真地同他讲道理,“我只是不高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是我的工作,我希望能自己完成,而不是仗着我们的关系,心安理得地躲在你的背后,让你去帮我完成我该做的事,这对我是不利的,你觉得呢?”
谁有都不如自己有诶,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老话自有老话的道理!
陈渐微闻言又是一愣,面前的人下颌微微扬起,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她不是在问他意见,而是在告诉他,是的,以后我不要再当那个事事依赖你的小朋友了。
他有些恍惚,眼前闪过小时候遇到问题时会眼巴巴来找他求救,说“我才不怕,渐微哥肯定会有办法的”的小女孩,却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出了自己的骨头和棱角。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近似于呢喃的声音。
这三个字从胃里往上顶,带起一点酸意,“我……我没发现,你已经长大,可以自己解决问题了。”
他的声音里既有感慨,又有郑重,这意味着他的道歉完全出自内心。
郑茵陈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夜空中突然出现的星子,“那你答应我,以后要像葛薇姐和我搭班那样,让我干回一线该干的事,好不好?”
她的语气里带着期待,又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那是陈渐微熟悉的,属于过去的痕迹。
陈渐微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恍惚间觉得自己看的不是人,而是一棵树。
那棵树就长在他旁边,还是小树苗的时候,会喜欢他为它遮风挡雨,可现在小树苗长大了,它需要、也想要独立面对风雨,他就该往旁边让让了。
陈渐微忽然间有些难过。
你看,这世上从来没有会一直都在的人,他总归是要孑然一身的。
“而且渐微哥,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的。”郑茵陈的声音忽然又响起,而且压得更低了一些。
陈渐微吸了口气,回过神来,扭头看向她。
郑茵陈打开柜子,将水杯放进去,一边往外拿自己的衣服,一边低声继续道:“选择权这种东西,永远是在自己手上才最有安全感,不是吗?”
陈渐微一愣,有些错愕地看着她脱下白大褂走进卫生间的背影,关门的咔哒声传来,他喉咙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是了,选择权。
郑茵陈的不快是源于她认为在这件事里,她被他剥夺了选择权。
——她从小到大,有过太多只能被选择的时刻。
父亲意外去世也没问过她愿不愿意,母亲不问她要不要跟去新家,她人生里所有的“被离开”都是被决定的。
他和她有着相似的成长经历。
被母亲强行带去抓父亲的奸情,被迫看着父母彼此谩骂甚至大打出手,被他们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被祖父母当成他们教育失败的“小号”赋予更多期待、更多高压管教……
她以为他们是一样的,他会理解她,会是那个唯一一个“不会替她做决定”的人。
可他还是那样做了,擅自替她决定她需要更多的休息,所以她会生气,因为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等着被安排的小女孩。
但是又因为做这事的人是他,她的愤怒降级成了“不高兴”。
这已经是对他的偏心。
陈渐微心里闷着的那口气终于疏散少许。
卫生间的门“吱呀”响了一声,郑茵陈出来了。
见他还定定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但眼神有些不对劲,立刻担心地凑了过去。
“渐微哥?陈主任?”她用手掌在他眼前挥了挥,“在想什么呐?回神啦!”
话音刚落,陈渐微的眼珠动了一下。
他回过神来,嘴唇一翕,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却只是抿住唇,看了她一眼。
郑茵陈也看着他,目光平静温和,甚至充满包容,像是在跟他说,你想说什么可以说哦,但是不想说,也不要勉强自己,没有关系的。
这种感觉让陈渐微有种碰到棉花的无奈感。
他叹口气,转身去拿衣服,语气有些怏怏,“……没事、我先去换衣服。”
说完又眨一眨眼,看了她一下。
郑茵陈被他看着,觉得自己懂了他的意思,但不太敢确定,于是试着道:“那你……快点?我等你一起走。”
陈渐微点点头,“很快。”
眼看着他的脸色好转,郑茵陈就知道自己猜中了,看着他走开的背影,她忍不住无奈地皱皱鼻子。
等卫生间门关上,才狠狠松出一口气。
天呀!我哥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难道以后她都要这样猜他心思来哄他?!
有没有什么速成的办法,在线等,十万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