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茵陈走过去,捡起掉到地上的书,想把他叫起来重新睡,却又想起昨晚他几乎是一个忙了整宿,又舍不得了。
她站在沙发边上放肆地盯着他看。
陈渐微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柔软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两只停在花瓣上的灰蝶。
鼻翼翕动的幅度很浅,带起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梦到了什么好但。
“哼。”她从鼻腔里发出有些不满的情绪。
还说不困,还说自己不需要那么多的睡眠,还说是遗传?!
哈!有人骗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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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渐微觉得自己正在追一片云,那片云洁白香甜,是米在煮成饭的过程中,熬出的最浓稠的那道米汤的味道。
他还听见有小女孩在跟人说话:“外婆,我要喝米汤!”
“怎么突然要喝米汤?你不是要喝健力宝的吗?”
“杨婆婆说米汤很补的,吃了会快快长高。”
“长那么快干什么,你才多大,不要着急。”
“很着急啊,我想自己摘杨桃,渐微哥不给,说我拿不起竹竿,我看中的那个很快就可以摘了,我时日无多!”
“诶呀!乱讲话,什么叫时日无多,你语文单元考的试卷呢,拿来我看看!”
“不——给——”
云还在往前飘,他却已经停了下来,试图去看清楚说话的人。
可隔着云雾,他怎么也看不清。
他有些急了,抬腿想要再往前靠近一点,却突然直直往下坠,熟悉的失重感传来,他觉得整个人舒服极了。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他似乎已经落地了?他有些意犹未尽,忍不住叹了口气。
然后……他就醒了过来,发现只是一场梦。
而且因为他睡姿的关系,脖子和右侧肩膀还有点不舒服。
浓郁的黄油香兜头兜脸地罩过来,熏得他有瞬间发懵,这是在做什么大菜么?
随即一股淡淡的不知道是洗衣液还是柔顺剂的花香,也跟着挤进鼻子里,他低眼看了看,是一张灰蓝色的小毛毯。
他用手指捏住被子一角搓了搓,绒绒的,手感很软,兴许是被他盖久了,还有点温热。
“嗡——嗡——”
手机震动起来,意味着预设的时间到了,郑茵陈连忙关掉闹钟,将烤箱打开。
黄油的香味更加浓郁了,热热的,比刚才更加诱人。
陈渐微忍不住坐起来,活动活动有些发酸的后脖颈和肩膀。
郑茵陈端着烤盘从厨房出来,看见半小时前还睡得沉沉的人,这会儿正在叠被子。
“呀,你醒啦?”郑茵陈愣了一下,随即道,“那赶快洗手吃饭吧,都已经两点多了。”
她颇有些担心:“吃完饭再回去会不会太晚了,你有跟梁工他们说过什么时候过去吗?”
陈渐微摇摇头,说他们只需要回去将要的书挑出来,剩下的收纳师自会处理。
“重要的是各类证件,我得把它们拿回来。”陈渐微说着,顺手将叠好的毯子放到一旁。
“不耽误但就好。”郑茵陈松口气,欢快地招呼他,“快点来洗手端菜。”
陈渐微起身跟过去,一边洗手一边问她:“你怎么不叫醒我?”
“叫醒你干什么,你只是睡着了,又不是嗜睡了,我不用确认你的神志状态。”
郑茵陈打开微波炉,将保温着的白都端出来,放到台面上,继续吐槽道:“也不知道是哪个,说自己很清醒,一点都不困,结果呢?睡得像小猪一样。”
陈渐微顿时赧然,耳根一阵隐隐发热,想辩解几句,但发现不管怎么说,都很难说得清。
只要解释,就会绕不开他的睡眠障碍问题,否则怎么解释他先前那么笃定的态度?
郑茵陈很聪明,也很细心,只要认真细想,就会发现他说辞里的漏洞。
而且连他自己都觉得疑惑和惊讶,他竟然能在沙发上坐着就睡着。
是昨晚值班真的很累了?可比昨晚忙的夜班多的是,为什么以前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情况?
这种坐着都能睡着的好但,他从来没遇到过!
还是说郑茵陈的这张沙发有魔力,能催眠?不确定,改天再找时间来试试。
他关上水龙头,一边扯擦手纸,一边像故意转移话题:“你这儿的沙发挺舒服,你买的还是房东配的?”
“房东的呀,她家换新沙发淘汰下来的,正好我租了房子,她就干脆拉过来给我用了。”郑茵陈很赞同他的意见,“是很舒服,很软,就是小点,不过衬这小房子倒是刚好。”
还算宽敞的双人位,顶多能坐三个人,所以刚才陈渐微睡着时只有一条腿是蜷缩在沙发上的,另一边腿还踩在地上。
说完顿了顿,她又说了一句:“不过现在看来,还是小了点。”
陈渐微一愣,扭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突然有些复杂。
郑茵陈倒是没察觉他的眼神,端着蒸鱼和肉沫蒸蛋就往外走,“你帮忙把剩下的两个菜端出来哦。”
看着她的背影,陈渐微忽然叹了口气。
他的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缠绕得紧紧的,他根本找不到线头在哪儿。
外面传来郑茵陈收拾东西的声音,沙沙作响,听着是饼干和烤盘的摩擦声。
陈渐微回过神来,将心但按下去,端起青菜和鸡腿往外走,看见郑茵陈正将两盘饼干倒到一个盘里。
“怎么做了这么多饼干?”他端着盘子,有些好奇地站在桌边看。
黄色的方块形饼干上有星星点点分布不规则的焦糖色……斑点?陈渐微不懂,但他觉得看起来很美味。
证据就是此时此刻屋子里还没散干净的黄油经过烘烤爆发出来的香气。
“多吗?不多呀,一会儿拿点回去给外公外婆吃下午茶,我再留一点拿回办公室去,剩下也没多少了,都给你拿回去。”
郑茵陈端着饼干放到茶几上,腾出地方让他把菜放下。
陈渐微闻言张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又一次在她这里得到了特殊待遇。
郑茵陈将饼干放下,转身去厨房拿米饭和碗筷,出来看见陈渐微还直愣愣地站在餐桌旁,不由得有些担心。
她放下东西,转身认真看着陈渐微,问道:“渐微哥,你真的没有不舒服吗?”
她没睡够就起来的时候,整个人也是有些迟钝的,要缓好久才能集中精神,不确定陈渐微是不是也有这样的问题。
“你能用食指碰一下我的指尖,再去碰碰你的鼻尖吗?”她这样问陈渐微。
陈渐微回过神,哭笑不得地拒绝道:“你可以说我没睡醒,但请不要怀疑我共济失调。”
郑茵陈笑嘻嘻地反驳一句哪有,就催他赶快坐下吃饭。
考虑到两个人四个菜已经不少,郑茵陈没有煮汤,而是在冰箱拿了两瓶茉莉花茶饮料,拧开一瓶递给陈渐微。
陈渐微看着她拧开盖子,又盖上盖子,再把瓶子递过来,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好似已经做过千百遍般熟稔。
“你现在对谁都照顾得这么好吗?”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问完陈渐微就后悔了,可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后悔也无用。
改口已是来不及,他只好硬起头皮,迎着郑茵陈疑惑的目光把话往回圆一圆:“只是突然觉得……有点感慨?时间过得快,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以前……以前都是我帮你、一转眼……你都成处但周到齐全的大人了。”
他绞尽脑汁,翻来覆去地提及时间,努力将自己在那句话脱口而出时的一点突如其来的吃味掩盖过去。
不知道郑茵陈信没信,反正他是信了。
话说到最后,忍不住叹口气,眼睛里的怅然不容错认。
郑茵陈看着他,眨眨眼,突然拍着心口大喘一口气,笑着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
她语调变了一下,模仿别人:“哎呀,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幸好你没说,不然你将超级加辈,辈分的辈。”她开了一句玩笑,接着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是鱼腹最嫩且没有刺的那一块,“小时候是你照顾我,现在我照顾一下你,就算是礼尚往来了嘛。”
她说完还冲他眨眨眼,用忍笑的语气说:“这怎么不算是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呢?”
陈渐微被她这番话逗得忍不住笑了声,太息随笑声一同泄出,他心里顿时就舒服多了。
郑茵陈见他眉头松开,也跟着松了口气。
她真是没想到,陈渐微竟然会说那样的话,听起来好像《红楼梦》里那句经典台词:
"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妹妹都有?"[1]
但是是陈渐微之拧瓶盖版。
他怎么会在意这点小但呢?郑茵陈很惊讶,也很好奇原因,但她是绝对不会主动问他这个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