茵陈_山有嘉卉【完结】(84)

  陈渐微一听,立刻把手里的云吞皮放下,起身道:“我去吧。”

  说完迫不及待地离场,郑茵陈看一眼他稍显仓促的背影,发出一阵非常不客气的嘲笑。

  陈渐微听见,觉得自己的耳根霎时间便烧起来,一路烫到脖颈下。

  —————

  清明节这天没下雨,但天气也不算好,天色灰得像浸过水的宣纸。

  一路往公墓的方向走,出了市区,渐渐可以看见远处的山峦,仿佛都被天色晕染上了一层淡墨。

  路上车不少,大抵和郑茵陈他们是同路人,轮胎碾过柏油路面,一辆咬着一辆,这满世界的生,都朝着一个名叫“祭”的方向涌去。

  郑茵陈靠在车窗上,一声不吭,静静地盯着车前窗的玻璃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渐微当然也没有打扰她,只尽量将车开得再稳一点,他抬眼看向车内后视镜,看见后座上一束白菊立在座椅上,也是安安静静的。

  尽管他们已经尽量早的出了门,但因公墓在城南远郊,已经快要到下面的县镇了,所以到的时候也已经近十一点,正是人多的时候。

  路况难免有些拥堵,越近公墓大门,车流蠕动越缓慢,陈渐微看着,竟觉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意味来。

  好不容易进了停车场,停好车,郑茵陈抱着白菊和他一起上了公墓的摆渡车。

  他们后面坐着的似是一对母女,女儿说:“今天天气不好。”

  母亲答道:“是啊,你爸走那年的清明也是这样。”

  车开动了,前排的孩子忽然问:“爸爸,太爷爷住在这里会觉得寂寞吗?”

  这时忽然吹来一阵风,大人的回答被风吞掉了,也有可能是回答本来就很低声,总之,只留下更深的安静。

  没过多久,摆渡车停了,大家陆续下车,朝着山上走。

  公墓的台阶一级级叠上去,青苔从缝隙里漫出来,漫过刻着“永怀”的石栏。

  水泥缝里的蚂蚁排着长队,行色匆匆。

  路过不知道谁家的墓碑前,郑茵陈看见那儿新摆了一束康乃馨,粉色的,在灰蒙蒙的底色里格外扎眼,像一声没喊出口的呼唤。

  父亲的墓在半山腰,郑茵陈循着记忆找到地方,弯腰将花放下,又找出纸巾,将墓碑上的灰尘仔细擦干净。

  陈渐微静静地跟在她身侧,随着她的动作看向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还很年轻,毕竟走的时候也才三十出头,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他的眉眼和郑茵陈有一点像,但比她的要深邃和硬朗许多,眉眼舒展,嘴角的弧度和她平时笑起来时很像。

  那双眼里还有专注的笑意,仿佛穿透了时空正看着墓碑前的人。

  傅峥。

  郑茵陈本姓傅。

  “爸爸过节好。”郑茵陈弯着腰,一边擦拭墓碑上的灰尘,一边喃喃自语,“我和外公外婆都好,一切顺利,妈妈……有些变故,但应该已经过去了,你也保重。”

  她说完话,直起腰,静静看了一会儿墓碑。

  然后转头冲陈渐微笑了一下,问道:“难得过来一趟,要去山顶看看吗?”

  声音和平时似乎没什么两样,但陈渐微望着她的脸孔,总觉得像被一层霾笼罩住了。

  他犹豫几秒,点点头,应了声好。

  他们同隔壁的祭拜家属擦肩而过,沿着台阶继续往上走。

  雾在接近山顶的地方薄了些,渐渐能看见远处城市的轮廓,楼群浮在乳白色的气体里,像海市蜃楼。

  近处的墓碑排列整齐,有的年代已经久远,又疏于修缮,名字被风蚀得有些模糊,金漆剥落处露出石头的本色。

  说是提倡文明祭祀,用鲜花代替传统的元宝蜡烛,但还是会有人烧,空气里弥漫淡淡的纸钱焦香。

  一个孩子蹲在墓前,用树枝拨弄着香灰,他的父亲没有阻止,只是望着墓碑上的照片出神,香火的白烟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散开,融进更淡的雾里。

  山顶有一株晚开的玉兰,花白得近乎透明,在灰濛濛的天幕下像悬着的灯。

  郑茵陈站在树下仰头看花,半天也没低下头,陈渐微扭头看她的脸,见她嘴角抿着。

  “阿茵。”他轻声叫她。

  郑茵陈仰着脸嗯了声,音调微微上扬,有些疑惑。

  陈渐微却忽然沉默下来,手指在身侧蜷了蜷,又松开,他想安慰安慰她,甚至想给她一个拥抱,也许她会需要。

  但是……

  最终他只是把手轻轻落在她头顶,像安抚一只淋湿的猫。

  掌心的温度传过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用最平稳的声音说:“别难过。”

  说完收回手插进口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郑茵陈愣了一下,转过脸看向他,有些惊讶:“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有一点。”陈渐微应道。

  郑茵陈哦了声,把脸转回去。

  半晌才轻声说了一句:“我本来……我以为我真的不记得他了的。”

  时间太长了,岁月如同檐水穿墙,将很多东西慢慢改变,包括人的记忆。

  可是当她看到墓碑上的照片那一刻,那些她以为已经遗忘的记忆又重新开始复苏。

  “我想起来以前他有时候晚上很晚才回来,会给我带烧烤,我妈说路边摊不干净吃了要肚子疼,他就笑眯眯地说偶尔一次,不要紧的,我妈就也笑,说我吃得满脸都是。”

  “那时候他们答应周末会带我去动物园,我特别兴奋,早上天还没亮透就醒了,跑去拍他们的门,我爸起来把我放进去,我往床上跳,我妈就笑眯眯地接住我,问我是不是要疯了。”

  “有时候他和我妈会喝咖啡,家里有那种冲泡的,交代我小朋友不能喝,我太好奇了,大半夜爬起来偷喝,他们被动静惊醒跑出来的时候,我咖啡都泡好了。他们也没让我倒掉,而是和我一起把那一大碗咖啡分着喝了,然后一整晚我们谁都没睡着,三个人睁着眼轮流讲故事,一直到天都亮了才困,快睡着的时候我还听到我爸说要打电话去幼儿园帮我请假。”

  “上小学第一天,他和我妈一起送我去的学校,放学的时候我在学校门口等他来接,他还没来,但是旁边小卖部的阿姨突然过来递给我一个大头雪糕,我还以为是拐卖小孩的,不敢要,她说快拿着吧,你爸给你买的,我立马到处找,发现他躲在那个挂很多零食的板子后面偷偷看我。”

  “那时候我妈还上班呢,有时候要出差,家里只有我们俩,他也要值夜班的话,就让我自己在家,我会偷偷看电视,听到有人上楼梯我就把电视关了,跑回房间装睡,他就会来晃我,说阿茵快起来我知道你没睡给你带好吃的了,我就很高兴地爬起来去吃,一边吃一边听他念我是不是又看电视了……”

  她讲得很慢,讲着讲着眼睛就有些红。

  但是眼泪最后却也没真的掉下来,只是呼吸变得有点乱了节拍。

  这是认识这么多年来,陈渐微第一次听她如此详细地说起小时候的事。

  他以前只知道郑茵陈小时候过得很好,父母爱护,无忧无虑,他也一样,只是后来都变了。

  但他不知道“很好”这个评价里,竟然藏着这么多细节,光是听着,就让人觉得难过。

  回忆太好了,以至于失怙后又被母亲遗忘的这些年,显得格外难堪。

  “你恨过你妈妈吗?”陈渐微忽然忍不住问。

  他还是第一次问郑茵陈这个问题,特别想知道答案。

  郑茵陈看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很认真地回答:“恨过的。”

  “我五六年级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恨过的,因为我很想我爸,而她从来没有来看过我爸,也没有带我来过,我也不能总是要求外公外婆带我来。”

  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明明以前那么恩爱的人,怎么会他走后,她竟然一次都没来看过呢?

  难道以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后来呢?”陈渐微问。

  “后来是茫然,想不明白,也不敢问任何人。”郑茵陈抿着唇,“后来到了高中,突然有一天就想明白了,她是不敢来,怕看到我爸,就想起以前那么好过,得而复失是一件特别残忍的事,她没有那么坚强,不愿意也不想去面对创口,是可以理解的,毕竟逃避可耻但有用啊。”

  而她恰恰好,是郑容华这个创口和对自己的逃避的证明和见证,一见到她,郑容华就会想起丈夫刚去世时整个世界塌了一半的可怖,以及自己丢下女儿逃避现实和责任的羞耻。

  再后来她忙于经营新家庭新关系,又有了新女儿,生活的忙碌逐渐让她的情绪平复,她渐渐忘了旧人,也就懒得再来。

  但同时,也是另一种更深的愧对,她更不敢来了。

  郑茵陈转开脸,看向近处远处那些墓碑,叹口气:“我还记得……爸爸走的前三天,她都是拒绝相信事实的,直到看到爸爸的遗体,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怎么办啊,阿茵没有爸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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