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竟然是这样的吗?为什么会这样?我以前以为的那些,都是错的吗?我以后应该怎么办?
这是每个临床人,甚至是每个踏入社会伊始的职场人,都会经历的认知被颠覆的困境。
热血这种东西,在经过这遭之后,多多少少都会变凉一点的。
陈渐微觉得这没什么,热血凉一点,反而更有利于思考和判断,也不需要特地去开解,再多干几年,多见识见识人类物种多样性,自然而然就好了。
只是他忽然发觉,这种事放在郑茵陈身上,却意外地让他有些不落忍,大抵是由于他不太想看到她流露出来的失望的眼神。
但其实郑茵陈只是短暂地茫然了一下,情绪就立刻恢复过来。
毕竟也不真的是第一天上临床,很多该知道的事早就知道了,被人真心实意感谢过,也被真心想帮助的人背刺过,当面跟她说医生我都听你的,她刚转身,对方就跟旁边的人说现在的医生都是千方百计给你开检查拿提成的。
跟病人周旋就够累的了,有的带教,或者科里某些人,还会想尽办法压榨学生,收病人、管床、写病历开医嘱、办出院、换药,全都是学生来。
最惊险的一次,是实习时一位带教让她去给某个病人换药,但却没有告诉她,病人是有梅毒的,直到她换完药出来,病房的责任护士看不过眼,偷偷告诉她,让她下次一定注意点,她才知道这事。
回去之后她跟师兄师姐说了这事,隔壁组的医生也知道了,仗义执言问对方为什么不提醒她病人有梅毒就让她去进行操作,该带教轻飘飘地来了一句,我忘了。
你看,就算是这样,她也不能拿对方怎么样。
所以她早就知道,理想和现实的差距大得就像人跟猪,这里不仅有治病救人的赤忱理想,还有脆弱的医患关系、派系门阀、利益圈子,以及淋过雨之后要把别人的伞也撕破的所谓“同道”。
只是她没想到,冯主任都干到科主任了,还要被人这样对待!
这对劲吗?它不对劲啊!!!
她突然扭头看向陈渐微,认真问道:“所以意思就是……就算我以后成了主任,也要被恶意投诉吗?!”
陈渐微闻言嘴角一抽,方才心里那点不忍的情绪都收敛了起来,“……还是不太一样的,主任能发现自己被恶意投诉后打电话回去骂医务科让他们干不好就滚蛋,你能吗?”
“……那也确实是不能的。”郑茵陈一囧。
忽然,她双手合十冲陈渐微拜了拜:“哥你努努力吧,争取以后当上院长,罩着我,那我也能抱着你的大腿横着走了。”
陈渐微把饭盒盖子合上,无语地吐槽:“几个菜啊,怎么喝成这样?”
大家被他俩的对话逗笑,又被郑茵陈这话提醒,他们要换院长了!
一时间大家的话就从冯主任被投诉,转到了对新院长的好奇上,郑茵陈想起早上给她传风声的同事说的话,掏出手机来给呼吸科的舒檀发信息。
顺手盖上外卖餐盒的盖子,陈渐微见她饭只吃了一半就不吃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却只皱皱眉。
午休结束,下午工作刚开始,薛展意就张罗着要点奶茶,郑茵陈在回信息,头也不抬地道:“你问问我俩学生喝什么,我和我们陈主任都要茉莉花茶,去冰,不另外加糖。”
“我的妈呀,你俩这……要不咱拿个茉莉花茶的茶包泡一泡,再加点冰块得了,还省钱呢。”薛展意一边帮她点单,一边毫不留情地吐槽。
郑茵陈哼哼唧唧地反驳:“你管我呢,我乐意。”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机,跟薛展意八卦:“我打听了一下咱们新院长,叫陆嘉平,原来也是我们容医大毕业的,搞肝胆外科的,有MD Anderson癌症中心做的博士后,回来之后就一直在省中医了,后来半路出家学中医,是国医大师罗咏淳的师承弟子,跟呼吸科的舒檀她家厉医生是同门诶。”
大家一听还有这拐弯抹角的关系,立刻就个个都掏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对未来的大领导进行一个初步的了解。
“好家伙,又是杰青又是医师协会常委,学科带头人,副院长,主委……这title比我命还长。”
“从省中医过来的,难道我们医院中医科要起飞了?”
大家讨论得热火朝天之际,突然有人冲郑茵陈发出一声怪笑:“小郑同志,你梦寐以求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有人先替你过上了哟。”
虽然是玩笑话,但不妨碍郑茵陈真的觉得心痛,她扁扁嘴看向陈渐微,冲他皱皱鼻子。
陈渐微哼笑一声,本来想调侃她两句,却又忽然无端想起方才从门诊回来的路上,她对自己问题的回答。
哦,糊弄外婆是怕她误会,怕她不高兴,要抱我大腿的时候,就不怕她误会啦?
这算不算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别管这想法跟郑茵陈的回答有几分关联,反正他是越想越觉得糟心,加上他此前不知道该不该、怎么样回应她对自己的感情的纠结,千头万绪理也理不清,心情瞬间往下一跌。
郑茵陈对他的情绪变化格外敏感,愣是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端倪来,觉得他的嘴角好似往下压了压。
不是那种要忍住笑的意思,是不高兴了。
可他为什么不高兴?
这个念头在郑茵陈脑海里盘桓两圈,她立刻便也想起从门诊回来路上发生的事。
一阵心虚立刻从心底浮现,随即迅速爬升。
……不、不至于吧?也不应该啊,他怎么会因为这种事不高兴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心里突然装了事,郑茵陈对同事们的聊天话题瞬间便失去兴趣,打开工作站登录病历系统,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工作上。
陈渐微下午没有安排手术,也没有门诊,但却也不得闲,要质控出院病历并签字,还要整理课题采集到的数据。
一直到喝完饮料出去扔杯子,俩人在垃圾桶旁边遇到,郑茵陈才有机会问他:“渐微哥,你怎么不高兴呀?”
她问得直接,眼睛里只有关切和疑惑,像是真的想不到缘由。
陈渐微看她一眼,既有些惊讶于她的敏锐,又想为她对自己的关注叹气。
“……没有。”他选择了否认。
郑茵陈不信,追问道:“真的没有不高兴吗?”
陈渐微嘴角轻轻抿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真的没有。”
可是他的眼睛不是这样说的,郑茵陈张了张口,想问他到底为什么不高兴,可话刚到嘴边,她又转念一想,他想说自然会说,何必追问。
既不礼貌,又容易惹他烦。
于是她哦了声,语气还是那么关切:“没有就好,不过如果真的有不开心的事,我觉得说出来会比较好。”
陈渐微转眼看向她,发现她也正看着自己。
那目光他太熟悉了,安静地、耐心地等着,像等在深水边的人,知道下面游动着不肯浮上来的鱼。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成了颗被攥紧的海绵,所有该流出来的东西都堵在某个隘口,涨得生疼。
同时也让他心底的烦躁变得更甚。
作者有话说:
阿茵:不懂你为什么生气,你也来月经了吗陈主任:……我没有这种功能阿茵:那你为什么一会儿好好的一会儿不高兴陈主任:不知道,你自己想去吧阿茵:男人心,海底针
第42章
也许是受被病人预防性投诉影响, 冯主任第二天在交班会上一改往日“不要有畏难情绪”“病人也不容易,要多点耐心”之类的说辞。
开始叮嘱:“大家要保护好自己,该检查的完善检查, 该转走的转走, 好好看看自己的执业范围, 都小心点。”
周围的同事都忍不住互相挤眉弄眼两下,看吧, 老冯以前天天想着创收创收,今天都不讲了诶。
果然是板子打到自己身上才知道什么叫疼。
交完班,郑茵陈转头找杨冠, 今天她白班,但又是陈渐微的手术日,所以他和杨冠商量好,一人去半天手术室。
考虑到一般下午的活相对少一些,她下午才去, 上午的手术就由杨冠去跟, 同时她得帮杨冠查房和处理病人的医嘱。
下午她去手术的时候,杨冠会帮她值半天病房班, 当然, 新来的病人收进来了, 也是帮她收。
所以早交班一散会,杨冠就同她道:“楼上的事就交给你了啊。”
郑茵陈连连点头:“你放心去吧, 查房和医嘱有我。”
因是周三, 冯主任要带队大查房,他们组一下少了两个人,加上外出学习的葛薇,组里这会儿就剩三个人, 向主任汇报病例的重任,就都落到了郑茵陈和薛展意身上。
毕竟怎么也轮不到林主任来汇报嘛。
好在因陈渐微的督促,这几天郑茵陈和薛展意已经将自己组里的病人什么情况摸得一清二楚,这才得以将冯主任时不时抛来的问题完美应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