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陈渐微的目光盯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都没再看进去。
他又犹豫片刻,还是主动问道:“你要一起去吗?”
郑茵陈顿时面露纠结,半晌才遗憾地摇摇头:“算了,我就不去了,我得回去跟外公外婆吃饭,然后要准备一些下周吃的菜啊什么的。”
她都计划好了,所以不太想改动,反而积极邀请道:“你要不要去我那儿吃饭?或者参与一下制作饭团的活动?”
“……制作饭团?”
“是啊,我要做一些饭团冻起来当早餐,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拿一个放微波炉里加热,刷牙洗脸出来就可以吃早餐了。”
陈渐微恍然大悟,笑了一下:“听起来很有意思,什么时候?”
“嗯……周日怎么样?”郑茵陈歪头看着他,眼睛里闪着不自觉的期待,“你应该回来了吧?”
陈渐微被她这样看着,那句“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就变成了一声确定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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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茵陈和陈渐微刚说好周日去她住处帮她做饭团的事,午休时间就结束了。
隔着一层厚厚的铅玻璃墙的操作间里,再次迎来病人。
护士将病人带进来,核对过姓名等基础信息,让他躺倒在手术台上,剩下的事就交给郑茵陈了。
郑茵陈给病人一会儿的手术部位消毒,铺巾,然后转身穿上手术衣,戴好手套,开始准备器械用具。
一切都差不多准备就绪,陈渐微进来了,三两下穿好手术衣,扭头问道:“可以开始了吗?”
“我马上给他打麻药。”郑茵陈忙应道。
一切都很顺利,和过去每一台冠脉DSA无甚区别,她和陈渐微的配合度也越来越高了。
造影显示屏上,冠状动脉的影像正缓缓显影,像一棵被电流击穿的枯树。
“右冠中段狭窄约55%。”方砚的声音传来,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他手中的导管在X光引导下缓缓推进,导丝尖端如灵蛇般游走于血管分叉处。
顺利和平静止步于造影剂涌入导管的那一刻。
“滴——”
心电监护发出尖锐的长鸣,显示屏上本应顺利显影的冠状动脉突然痉挛,像有人猛地攥紧了血管。
病人的心率示数从72骤降至40,弹上去,又掉下来一点,然后缓慢下坠。
“造影剂过敏!”郑茵陈失声,“立刻启动抢救程序!”
我了个大草!老杨啊老杨,你是听说狼来了,我是真的见到狼了啊!!!
操作间里心电监护在尖叫,整个导管室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凝滞起来。
“阿丽!给林主任打电话!”
“地塞米松10mg静推,肾上腺素备用!”陈渐微的指令随之而来。
郑茵陈身体的本能比她的大脑反应得更快,拉开急救车的第三层抽屉,那里有地塞米松安瓿、注射器和棉签。
当她把针头刺入输液壶的橡胶帽时,操作间的门被用力推开了,只穿着铅衣和铅围裙的林主任大步走了进来。
陈渐微已经撤出导管,右手按住患者股动脉穿刺点:“现在血压多少?”
“65,还没止跌。”郑茵陈紧张地应道。
她感觉自己肩膀上的重量似乎变沉不少,被铅衣包裹住的后背已经冷汗涔涔,黏腻得让人几欲窒息。
陈渐微让她推肾上腺素,话音刚落,一支安瓿就递到了她眼前。
是林主任递过来的,郑茵陈侧眼,只见她眉头紧锁,神色十分冷肃。
郑茵陈垂眼,用力一掰,安瓿瓶口在她指尖断裂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在这场与死亡的拉锯战里,这声音意外地让人安心。
还能用药,还有药可用,在一场抢救里,通常意味着“希望”。
肾上腺素推入静脉的瞬间,监护仪上的曲线抽搐了一下,像溺水者抓住第一根浮木。
接下来,郑茵陈在陈渐微的指令下,又给病人注射了甲强龙。
监护仪上已经跌至40的血压数字,终于开始迟疑地攀升,像一辆重启的车。
病人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呻吟,眼皮颤动。
呼吸机上显示血氧98%,气道通畅。
死里逃生,不仅是病人,还有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陈渐微和郑茵陈他们几个。
只是做一次造影检查而已,人没了,你听听这多吓人,换了谁是家属,都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家属但凡稍微较真一点,他们作为主管医生、主刀,全都得站到法庭的被告席上去。
如果家属再冲动一点,他俩说不定就要去地下向病人赔罪了。
万幸!
郑茵陈一回头,见不仅林主任在,冯主任和麻醉科的主任也都来了。
“……主任。”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这种事毕竟见得少,刚才也只是在情急之下,凭本能听从陈渐微的指挥。
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里,她的脑子好像被切割成了几片,既要回忆每一种药在抢救车的哪个位置,又要留意监护仪数据,还要接收陈渐微的指令。
整个人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连恐惧的缝隙都没有。
到这时,病人已经缓过来了,她才感到极致的后怕,恐惧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她的腿都是软的。
她忍不住抬起胳膊,擦了一下脸。
“没事了。”林主任拍拍她的肩膀,温声道。
安慰过她,几位主任转身鱼贯离开操作间,冯主任和林主任还要回门诊去。
病人血管的狭窄度只有55%,不需要放支架,陈渐微准备撤台了,转头交代郑茵陈:“让家属签好字。”
郑茵陈点点头,有些不放心地问:“你自己没问题吗?”
陈渐微扭头飞快睃她一眼,在她眼里看到不仅有担心和紧张,还有残留的后怕。
“没事了,放心去,造影剂已经代谢掉了。”他的声音肯定,甚至带上了一点安抚。
郑茵陈和他对视几秒,才点点头,转身离开操作间。
家属已经被叫了过来,就在外面等着,见到她,立刻围过来,急切地问情况怎么样。
“林主任说要抢救,说什么、什么过敏,怎么会这样?”
“好好的怎么会过敏,以前也没听说啊?”
"病人对造影剂有过敏反应,以前没做过造影,不知道是很正常的。"郑茵陈解释道,"这种反应发生率不高,但一旦出现会来得很快,我们第一时间就发现了,立刻给了抗过敏药物,整个过程大概四五分钟左右,病人现在意识清醒,生命体征平稳。"
她的声音尽量松弛,避免给家属带去更多恐慌情绪。
家属听到清醒和平稳这样的字眼,顿时大松一口气,随后产生了更多关切的问题。
"过敏反应对他本身的心脏病变有影响吗?"
"我爸那个血管堵得厉害不厉害?要不要放支架?"
郑茵陈费了好一番功夫,一一解答他们的疑问,补签好一应文书,返回导管室时,一切已经结束了。
隔着铅玻璃墙往里看,病人已经离开,仪器也已归位,操作间里正在消毒,平平静静,仿佛刚才那场在死亡边缘蹦迪的抢救根本没有发生过。
可心里残余的惊心动魄,和陈渐微已经湿润的鬓角,都是死神来敲过门的证明。
“术后医嘱我已经开好了,你写一下抢救记录。”陈渐微发觉她回来,头也不回地交代道。
郑茵陈嗯了声。
陈渐微让开电脑,听她声音闷闷的,便转过身去看,见她抿着唇,一副有些无精打采的模样,问道:“这么没精神,累了?”
郑茵陈下意识地摇头否认:“……没有啊。”
“那就是还在害怕。”陈渐微笑笑,“这种情况多见几次你就知道怎么处理了,虽然每一次都会惊心动魄,结果也未必每次都能如人意,但你起码知道该怎么处理,知道自己有没有尽人事。”
尽人事听天命,他们能做的,从来都只有前半句。
郑茵陈一边登录自己的工号,点开一个空白的抢救记录开始写,一边问他:“你以前见过这样的吗?我这几年就见过这一次造影剂过敏的。”
“你才做这个操作多少年,心内的造影人次跟介入科也不能比,没见过很正常。”陈渐微失笑,“都说走得夜路多,终会遇到鬼,任何意外情况都要见得足够多才会碰到的,这不会是你见到的最后一次造影剂过敏。”
顿了顿,他看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柔了柔,“镇定一点,你以后是要站在我那个位置的。”
从执行者变成指挥者,做出的每一个决定,甚至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关乎生死,想要做好,需要很多的经验和知识积累,老是这么紧张可不行。
郑茵陈闻言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没见过世面嘛。”
“以后都会见到的。”陈渐微失笑着回了她一句。
声音很轻松很平静,充满了淡定自若的气息,仿佛在说,小事一桩,很简单的,我闭着眼都能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