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碗还没来得及吃呢,就听到那让人毛骨悚然的钟声,立在宫墙内的钟楼轻易不会有人上前,这鸣世钟也轻易不会敲响,上次响起还是先帝驾崩的时候,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冯樱转头看向一旁的霍彦青,“肖煜带着兵打到了京城?”
这段时间她忙着董明和太后的事儿,对于肖煜那边的消息没放在心上,如今这钟声响起,她才恍惚想到,之前肖煜已经带着人朝着京城而来。
霍彦青神色如常,对于眼下这钟声他似乎早有准备,“和肖煜无关,你细听听这钟声响了几次?”
冯樱只顾着慌乱了,根本没有数钟声响起的次数,一旁的冯进财丝毫没有犹豫的说道:“响了六次。”
六次,这是太后或者皇后薨世时的哀钟,冯樱眨了眨眼睛有些恍惚,第一个念头便是体弱的皇后,可看着霍彦青平静的神色,她隐约反应过来,“是太后!”
“之前不是和陛下说,以太后出宫修行为由吗,怎么突然就……”
“说是修行,可陛下仍旧担心被人发现,倒不如改名换姓之后,她便是另嫁谁也不敢说什么,日后便是有人见到,心中有些猜疑,可史官们却不会将这些载入史册,如此以来保住了皇家的颜面,也保住了太后的性命。”
“太后晓得这件事儿吗?”
霍彦青点点头,“这个注意便是太后自己提出来的,只是之前陛下不同意,如今他不忍看着太后病故,这才应下来。”
只是他没有说的是,这件事儿是他给太后出的主意,若是单纯以修行为名离宫,便是和董明在一起,没人发现也就罢了,若是中间出现什么差错,董明都将成为替罪羔羊。
唯有太后舍弃名利,方可获得自由,同时董明也能保住性命。
也正是因为这个,太后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就答应了霍彦青给她提出来的建议。
“如此也好,顶着皇家的名头,未必是什么好事儿,倒不如老百姓活的自在。”
冯樱快速的吃过饭,又去暖阁那边看了看太后娘娘,似乎对方也是被那钟声吵醒,双目有些空洞的看着帐顶。
听到冯樱过来的脚步声,她微微侧头看向逐渐走近的人,“你要入宫?”
她声音十分许多,几乎都是在用气音说话,冯樱俯身在她的床边,“是啊,苏夫人,宫里出了事儿,诰命们也都得入宫行礼。”
她作为县主,一样都要进宫给太后娘娘守灵,只是人多就不显得多累,每人一两个时辰,三日里安排好时辰很快就会结束。
“进去和他说,一切从简。”
冯樱静静地看着她,“还有什么要带的话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太后才说道:“谢谢他。”
给她掖了掖被角,冯樱见她没有什么想要再说的,点点头,“好,我会和给他带话的。”
自这一刻起,大晋再也没有太后娘娘了,冯樱也改了口,因为娘家姓苏,所以陛下给她的新户籍人就是姓苏,冯樱便也如此称呼她。
穿着冠服,妇人都是按照品阶,有着规定的服侍,冠服带有霞帔,可今日这样的情况,不宜穿着过于喜庆色彩的霞帔,冯樱只穿了冠服,外面打着一块杜叔给她寻出来的素衣,素衣在百姓间又称为孝衣,白棉布做的广袖外搭。
今日的马车都可以行进崇华门,冯樱一下车刚好和徐家的王夫人打了一个照面,没有见到的时候不来往也就罢了,可如今刚好见到了,王夫人也不好装作没有看到,到底都是体面人,这面子上的事儿都要做足了。
冯樱冲着她微微裣衽一礼,对方也回了礼,“如今宫中想来会忙一些,本以为王夫人会先一步入宫,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您。”
“刚听到消息的时候,家中往宫里递了信儿,皇后娘娘说一切都准备妥当,没有什么帮忙的,想来也是,太后病了快两个月,想来宫中应该早有准备。”
冯樱点点头,“也是,听闻这段时间都是皇后在侍疾,可想皇后娘娘有多辛苦。”
不晓得她说的这两句带着讽刺的话,王夫人听出来了没有,享受着小姑子带来的荣华,徐家人却并未想着怎么帮一把皇后,之前太后侍疾,她还往宫里跑了两天看看敬妃,不能代替敬妃尽孝,却也想着送些吃用,让宫人照顾好敬妃。
甚至皇后那边她也去过两次,补品送了一堆,却从皇后身边的吴嬷嬷那里得知,徐家的人竟然问都不曾问过一句。
这也怪不得吴嬷嬷心里对徐家有些恼怒,她一个外人都惦记着皇后的身子骨,可自己的娘家人,除了趴在她身上吸血,什么事儿都帮不上,真遇到事儿竟然还做起来缩头乌龟。
如今皇后管事,宫中出了大丧什么事儿都得她这个儿媳操办,作为嫂子竟然没想着第一时间入宫,看看能不能帮着做些什么,便是宫里不缺人,好歹有这个心也是好的。
王夫人常年不苟言笑的脸,让人看不出什么情绪,听到冯樱的话也是只淡淡的说道:“欲戴其冠,必承其重,身为皇后这也都是她该做的。”
这话说的,冯樱差点给她鼓掌,可这重量都让皇后承担了,他们一家人只等着喝血是吧,冯樱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讥笑一声,加快了脚步不再和王夫人走在一起。
灵堂就设在了元君殿的大殿之中,冯樱先去行礼磕头,抬起头看到了跪在一旁的敬妃,从听到钟声到如今,已经过了两个多时辰,冯樱走过去,悄悄喊走敬妃身边的周嬷嬷。
“周嬷嬷,长姐在这里跪了多久了?”
“敲钟之前就在这里守着了,敬妃位份最高,皇后娘娘还要操持这葬礼之事,身子骨又弱,娘娘就劝皇后只管去忙旁的,这守灵之事她一并替皇后守了。”
冯樱心里算了一下,那至少也得在这里跪足四个时辰,只是跪一会儿她的膝盖都痛的不行,第二天更是红紫一片,这要是跪四个时辰……
冯樱走上前,蹲在敬妃的身侧,“长姐,我是你的亲妹妹,如今又是二品的昆宁县主,应该够资格跪在这里,替太后娘娘守孝。”
大晋册封的诰命不多,如今除了三位内阁元老的夫人们,冯樱便是品阶最高的,别说是守灵,便是太后和皇后有什么事儿,需要人入宫侍疾,这些三品以上的命妇都是有资格的。
敬妃有些不解的看着她,那些人恨不能找由头赶紧溜,这傻孩子怎么还要往上撞啊?
似乎是看出来她眼中的疑惑,冯樱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转而声音略大几分,吩咐周嬷嬷说道:“淑仪公主闹着要找母妃,说什么都不肯吃东西,周嬷嬷还不快些扶敬妃回去哄哄公主,这里有我守灵就行。”
周嬷嬷瞬间懂了冯樱的意图,脸上带着几分感激和欣慰,连忙上前搀扶敬妃,“是啊,瞧老奴也是犯了蠢,淑仪公主哭闹好一会儿了,娘娘还是先去看看吧,小孩子这个时节可受不住这样闹腾。”
敬妃闻言脸色有些紧张,她余生唯一和她有着血脉关系的,就只有淑仪公主,若是旁的事儿她或许不会在意,但唯独女儿的事儿,她从不会轻视半分。
“那你辛苦一下,本宫回去看看公主,马上就回来了。”敬妃看着冯樱满眼都是庆幸和感激,幸好自己的妹妹这个时候过来,幸好她愿意替一会儿。
“长姐只管去,这里有我守着您只管放心。”
跪的时间久了,敬妃站起身来,都不怎么会走路,在宫女和周嬷嬷的搀扶下,她一瘸一拐的朝着摇翆阁走去。
姐妹二人的这一幕,恰好落在刚刚走到门前的皇后眼中,扶着皇后的吴嬷嬷也看到了,忍不住叹息,“敬妃姐妹二人感情真好,有什么事儿都可以互相担待着,这才是家人该有的样子。”
皇后垂下眸子,“可惜本宫没有亲姐妹。”
“娘娘是没有一母同胞的亲姊妹,可好歹有两个哥哥和嫂子们,这种时候,他们也该多亲近些才是。”
“大嫂今日不是来了吗,二嫂本就身子不好,来不了也在情理之中。”
吴嬷嬷心里越想越有气,“王夫人的确是来了,老奴听说是和县主一同在崇华门下车的,可这会儿上完香,已经说是抱恙,正在出宫的路上呢。”
没有对比感觉不到什么,这么多年了徐家都是这副态度,皇后也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可自从敬妃入宫之后,看着她们姐妹二人互相照拂的样子,皇后心里如何会不羡慕。
她掩唇虚虚的咳了两声,“说到底,还是本宫没有那个福气,进去吧,总不能让冯家那丫头,替本宫跪着。”
敬妃跪了两个多时辰,她自己的那一份都已经跪出来了,剩下的便是在替皇后跪着。
冯樱跪了一会儿就感觉到腿疼,她都不敢想敬妃跪下来四个时辰,一双和膝盖又会是什么样子。
“今日辛苦你们姐妹二人了,这本该是本宫自己来尽孝的,反倒累了你们两人。”
声音从头顶传来,冯樱抬头看向对方,她跪在地上冲着皇后磕了一个头,温柔的说道:“皇后娘娘客气了,这都是臣和长姐该做的,近日劳累,娘娘还是要保重凤体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