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彦青其实不需要走这么早,学子到书院的辰时,可是比食肆的人晚了将近一个时辰,走在路上,冯樱也察觉到街上此刻没有什么人,想起来她和霍彦青去书院的时辰不太一样。
“不如明早我自己走吧,你还可以多睡一会儿。”
“不用,习惯早起,到书院还可以多看一会儿书。”他人高腿长,走一步都够冯樱走两步,为了让她跟得上,他故意放慢自己的脚步,走起来也像是闲逛似的,溜溜达达就到了书院。
冯樱进了书院一路小跑着来到了食肆,宋婶这会儿已经在这里忙了起来,“你还真是踩着点儿进门,快去将那几个木桶刷洗干净。”
冯樱气还没有喘匀,就赶忙按照吩咐去刷木桶,不远处两口大锅里粘稠的粥正在翻滚着,她发现自己虽然没有迟到,但食肆里做工的人来的都很早,这会儿早饭都已经基本上快要做好。
宋婶也忙得没有功夫带她熟悉环境,这边她刚刷好桶,另一边宋婶又来喊她,“你拎着那些盛满粥的桶,戴好面纱去面前学着给书生们打饭。”
这也是新人都会经历的事儿,冯樱赶忙戴上面纱,别人是一手拎起一桶粥,可冯樱试了一下着实太重,桶里的粥还在不断的升腾着灼手的热气,她只好双手一起用力拎起一桶。
宋婶看在眼里有些嫌弃,但念在收了孝敬的份上也没有多说,装作没有看到。
帮着将早饭都端到食肆的大堂之后,凤仙嫂子拿着一只大马勺来到冯樱的身边,“一会儿学子们进来打饭,动作可得快点别耽搁时间影响他们去早读。”
冯樱乖巧的点点头,她也是这食肆中年级最小的帮厨,凤仙嫂子见她这样听话乖巧,也愿意多指点两句。
“一会儿记得舀起一勺菜后像这样抖几下。”她一边说着,一边舀起一勺韭菜炒蛋抖了抖,原本冒尖的一勺菜,在她抖了几下后只剩下上半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让人看了也说出什么。
冯樱有些愣住,没先到食肆还有这样的操作,凤仙嫂子看她一脸震惊的模样笑了笑,“咱们这也是为了公平,每道菜都是有数的,若是前面的人给多了,最后进来的就吃不到,所以得适当均匀一下。”
冯樱脸上笑吟吟,心里翻了一个白眼,这菜也不是统一的价钱,肉菜贵素菜便宜,生活富裕些的自然会想买什么买什么,拮据些的就去买些实惠的,又不是都逮着一道菜抢,怎么可能会不够。
无非就是想多卖几勺罢了,冯樱心里有些嫌弃但也没有说什么,乖巧的点头应着,甚至拿起自己手边的大马勺,也学着凤仙嫂子的样子,舀起一勺垫了几下。
最后剩下不多不少半勺的时候停下,看到这一幕几位食肆的老人儿满眼的赞赏。
后厨李叔笑呵呵说道:“好了,开门吧,学子们该过来了。”
冯樱赶忙站在素菜更多的地方,手里拿着大勺等着,食肆的门一打开,就陆陆续续有学子们往里走,有的人手里还拿着书本,一边背着书一边过来打饭。
冯樱动作有些生疏的给他们打着饭,目光还时不时的朝着门看过去,在乌泱泱的人群里冯樱一眼看来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隔着人群两人对视一眼,冯樱疯狂的朝着他眨动眼睛。
面容如同冰山似的男人眉眼顿时温柔噙笑,随着人流来到了冯樱的窗口前,“额…你要来点什么?这蛋炒饭和胡辣汤都不错哦。”
一声“哥”差点喊出口,冯樱及时止住嘴,含糊过去后满眼星星的看着他,霍彦青看看前面台子上摆着的菜,嘴角浅勾出一个弧度,“看着都不错,听你的。”
冯樱丝毫都没有犹豫,铲起冒尖的一大勺蛋炒饭放在他碗里,仍觉得不多,还用力往下压了压,又给他盛了一点,然后规规矩矩给他盛了一碗胡辣汤,“那边的小咸菜不要钱。”
对上她满眼狡黠得意的笑,霍彦青眉眼柔和微微颔首,“多谢。”
接过去盘子之后他转身离开,后面的人也都猛地挤到冯樱的面前,“给我一份和他一样的。”
冯樱接过去碗,铲起一勺抖了抖才放进去,那人见此有些不悦,“唉?你刚才怎么给他那么多,给我的饭就要抖抖啊。”
对上他满眼的不忿,冯樱笑嘻嘻的说道:“因为我看公子满腹经纶饱读诗书的样子,这肚子应该是装不了那么多的饭,所以不敢给您盛多,书院可不让浪费食物,不似刚才的那人,一看肚子空空定要用饭才能撑起来。”
原本满眼怒火的人,闻言脸上逐渐浮现出得意的神色,脸颊上更是显出两坨浅红,端着盘子哼哼两句,“算你有眼力。”
冯樱百忙之中朝着霍彦青看过去,见他闷头将那些饭菜都吃完,她突然觉得这活儿太好了,她一日两顿饭都不用花钱,可以免费吃公餐,她还能让霍彦青踏踏实实吃饱肚子。
于是上午做事的时候她更加卖力,还专门抢着帮宋婶把活儿做了,殷勤的给她晾着一杯温水,方便她口渴的时候随时都能喝。
于是中午的时候她又站在了打饭的窗口,这次都不用冯樱说什么,霍彦青直接将盘子递给她,“两道菜,都听你的。”
书生们在前面付过钱,到了窗口这边只需要打饭就行,每人手里一个木托盘,上面摆着一个木牌,冯樱拿过去木牌扔进一旁的盒子里。
并毫不避讳的给他盛了冒尖的一勺木须蛋,又盛了一勺烧茄子,米饭她之前就盛好了,压的结结实实一碗,乍一看不算多,却是实实在在的一大碗。
午休的时辰一过,学子们都在学堂里读书,食肆的工人们才开始吃午饭,自然不如学子们的饭菜好,一人一只大碗,底下是米饭上面扣了一勺子菘菜炖豆腐。
忙了一上午冯樱这会儿饿的不行,端着碗丝毫不嫌弃的大口炫饭,吃过饭众人收拾了一下食肆,将明早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宋妈检查一圈后就锁门下工。
未时中的时间,冯樱想着等霍彦青一起回家,于是就在书院的花园里坐下,耳边都是夫子们讲学的动静,她想听清楚一点,意识的往学堂的方向靠近几步,不知不觉的竟然站在了学堂的窗外。
她带着面纱透过开着的窗户,看着夫子讲课,一时竟然听得有些入迷,丝毫不知周围也有人在看着她。
“想读书?”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从她身后压低了询问。
吓得冯樱一哆嗦,差点惊叫出声,她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瞪大了双眼转身看向身后。
山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清来人后冯樱有些紧张尴尬,“我一个姑娘家读了也没用,就是听这夫子讲得有趣,一时不查竟然听得入迷。”
山长静静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低笑起来,一手负于身后,“跟我来。”
冯樱有些懊恼自己刚才瞎溜达,这本不是她该过来的地方,低垂着脑袋一副霜打茄子似的。
走到花园凉亭下,山长迈步进去坐下,“童儿,去沏茶。”
“是。”他身边的诗书赶忙行礼退下去准备。
山长看看站在亭外的人,目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他伸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吧。”
冯樱唯唯诺诺的坐下去,拘谨的不敢大口的喘气,全身都散发着紧张不安的气息,山长却也不在意。
“你刚才说听夫子讲得听入迷,那就说说你听完之后的所得吧。”
这会儿诗书也端来了茶具,放在桌子上便退下去,山长自己熟稔的洗茶冲茶,全程都不需要任何人插手,姿态优雅沉稳,带着足以安抚人心的稳重气息。
一阵风吹起他宽大的袖筒,又生出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总之冯樱并未在他身上看到世俗气。
她思索着刚才听到夫子讲得那些话,“刚才夫子在讲人应对得失时的胸襟。”
山长冲好茶后倒了两杯出来,一杯放在了冯樱的面前,自己捻起另一杯细品,“继续说,说说你的感悟和理解。”
“听完我觉得夫子说的很对,这世间本无善恶好坏,自己经历的一切皆由心境所生。”
山长闻言失笑了,“这听起来不像是夫子讲得,倒像是大和尚给你讲法呢。”
冯樱脸颊泛红,有些羞涩的低下头,“或许夫子说的也不见得是这样,可我是这样理解的,既然没有善恶自然也没有得失,其实这世上只有一个‘得’字,并没有‘失’,只有两件事,一件是当下发生的好事,就如同我可以留在书院里做工,对于当下的我来说这是好事,而另一件便是暂时还不知道哪里好的好事,不过它常被人称为‘坏’事。”
听到这话,山长目光里颇有兴趣的盯着她,“哦?这话作何解?”
喝了一口茶,满嘴的茶香让冯樱放松下来,“比如我失去父亲的事,世人眼中这是‘坏’事,这对于我来说的确是天塌下来的大坏事,事发时我绝望到无法呼吸,可如今再想起来却觉得这是老天爷在历练我,看似不好的事或经历,其实是在利我强大,利我坚韧,利我稳重成长,利我逢凶化吉,最后利我无坚不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