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回答和她想的差不多,这人的确不想和她说些什么,“那山长怎么也过去了,也是因为你的事儿吗?”
“嗯,山长是因为我和另外两个学子开春科举的事儿,因为我们的户籍不是本地的,所以手续上要麻烦很多,得知府那边批准才行。”
冯樱点点头,察觉到对方还握着她的手腕,冯樱也说不出是心里有气,还是其他什么,她有些不喜他这样不清不楚的亲近,转动了一下手腕,挣脱了他的桎梏,对方像是没有感觉似的,并未有任何的反应。
冯樱抿了抿唇,什么都没有说,两人像往常一样顺路买着菜回去做饭。
两人都回屋换上了衣服,冯樱这边一出来,霍彦青就伸手递给她一个红布包着的东西,“这是什么?”
她接过来,在手上轻飘飘的,好似只有布的重量,霍彦青神色平淡的朝着厨房走去,闻言说道:“耳针。”
如今她在书院里做工,不许戴任何首饰上工,这耳针倒也不起眼,他午时也看到那食肆其他妇人都戴着这个,以防耳洞长死。
霍彦青也没有忘记冯进财的话,这银子消炎,事出之前冯进财也说过,等着长好之后,就给她买个银耳钉细细养着,今日出门刚好看到银楼里有卖的,随手花了一百文买了一对儿。
冯樱闻言小心的掀开那红布四角,一对儿银耳针躺在手心里,这东西一头是个极小的银珠子,一头是耳针,戴在耳垂上不易察觉,这两日她还担心那绳子扯去后,耳洞会长死。
如今倒也不需要再担心了,看着那一对儿小小的银耳针,心里美滋滋的去了厨房,借着外面的天光,她对着水缸中的水,望着里面的倒影小心的将耳针穿过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戴耳饰,虽然很小甚至都不起眼,可仍觉得十分好看,嘴角压不住的勾起来,冲着水缸中的倒影浅浅的笑着。
初冬的第一场雪在黑暗中落下,第二日两人来到书院的时候,书院中的洒扫都已经将雪扫干净,除了树杈和屋檐上上还有雪的影子,地上除了一些水渍什么也没有。
初雪并不大,也只是浅浅的改过来地皮,树杈上的雪还不到中午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冯樱下工之后带着书坐在亭子里,她有好些日子都没有去学堂里听讲。
“怎么坐在这里发呆,是这书无趣?”
身后突然想起来一道温润低沉的声音,冯樱恍惚中回过神来,赶忙起身行礼,“山长。”
两人坐下后,冯樱索性收起来桌子上的书,这两日她总是心里烦躁不安,这日子如她所想那般平稳下来,可她却越发的不安起来。
“小小年纪瞧你一脸愁容,说说吧究竟是为了何事?”
冯樱抿了抿唇犹豫着不知道从何说起,“我……我总觉得现在这样子不是我喜欢的。”
坐在对面的人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下文,有些事儿看着不好开口,像是老虎啃天无处下嘴的样子,可一旦开了口,好像也没有很难。
她低下头抠着自己的手指,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我知道很多人都很向往着可以在书院里做工,稳定体面,可我……”
“你想离开书院?离开了这里你想去做什么?”原本山长脸上的笑意这会儿不见,反而严肃认真的看着她。
这话倒是问愣了冯樱,她垂下眸子满脸忧郁的说道:“我也不知道,我想继续开杂货铺,之前我爹那些进货的渠道我还都有,可如此一来……”
“霍彦青再过几个月,就要参加乡试,按照他现在的成绩,当个举人老爷应该不难,况且他也不会止步于此,你若在城里开铺子,日后离开也将是麻烦。”
冯樱点点头,“正是如此,所以我现在有些迷茫。”
山长静静地看着她,须臾笑了一声,“你父亲将你养得很好,有些事儿说出来或许有些荒诞,但很多时候的确如此,人们恐惧于未发生的事和未知的事,但只要去做了发现那事儿并不难,而且只要去做自己喜欢的事,老天爷绝不会饿死任何人,你想要为什么样的身份,必然会成为那样的人。”
这话的确有些荒诞,她下意识的反驳道:“这话我没有太懂,如果按照您说的,那路旁的叫花子想成为地主、财主、成为有权有势的人,可他们又能做什么?”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吃了这顿都不晓得下一顿在哪里,又怎么可能成为地主和财主呢?
对于她的质疑,山长浅笑着没有急于回答,他望着屋顶残余的星星点点的残雪,像是陷入了沉思一般,好一会儿才呢喃道:“因为他们只是想,却未信,未动。”
说完这些山长没有再说话,冯樱反复咀嚼着他后面的话,丝毫不知山长什么时候离开了凉亭,直到钟声响起传来书生们欢笑的声音,冯樱才逐渐回神看向不远处的月洞门。
没一会儿,她等得人朝着她走过来,冯樱抱着自己的书本朝着他走过去。
回去的路上,冯樱仍旧在想着山长的话,许是她想的过于投入,都忘了好好走路,身边的人打量了她两次,伸手揪着她的手臂,引着她穿梭在人来人往的街道。
菜市的方向叫卖声不断,走了一路想了一路的人眼睛一亮,被周围吵闹的声音唤回神,她看向握着她手臂的男人笑了笑,“不知道县里董叔那边什么情况,我想给他写封信。”
霍彦青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捆菜,还有一条鱼,“不用,过两日咱们或许得回县城一趟。”
这消息有些突然,他在府城读书若说要离开,也只会往京城走,回县城……
冯樱细细想了想县城的事儿,他们离开的时候该处理的都已经处理完,没有什么事儿需要他们在回去的,若说唯一需要牵挂的,那便是那艘乌篷船和董明。
大街上人来人往,霍彦青并没有和她细说原因,两人拎着东西回到家中,冯樱赶忙将炭盆点燃,棉布帘子放下来,冰窖似的屋子终于有了些温度,不再让人冻得手脚发木。
两人换好衣服,冯樱蹲在火盆旁靠着手,“咱们为什么要回县城,是有什么事儿吗?”
这是事儿霍彦青本想着吃过饭再说,可对上冯樱一双亮晶晶满是疑惑的眸子,他抿了抿唇拎着杀好的鱼,犹豫着说道:“今早收到了知府遣人送来的消息,之前在运河北段作恶的水匪尽数落网,如今关在新华县衙之中,过两日便要开堂审讯。”
冯樱曾未想过这事,她蹭一下站了起来,眼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泛红,她颤抖着双手握成拳头,“当真?”
往年不管是山匪还是水匪,抢杀之后就没有了下文,兴许哪人府县看不下去,会派兵剿匪,但也只是闹哄哄打一场,或许都没和匪徒正式交手,就被吓得灰溜溜跑回来。
即便之前霍彦青和她说过,他会想法子帮她报仇,可冯樱只当他有此心,并未想他真的能做到。
“水匪就住在运河对面的雁哀山,三日前知府和阜宁守尉一同带兵前去剿匪,如今匪窝都已经清空,全寨一共一百七十三人,死了六十七个,活捉一百零六人,如今分别关在新化县,南望县,和东临县三个县衙之中,三日后知府会在新化县,与钦差等人一同主审此案。”
听完他说的这些,冯樱握着脸呜咽的哭了起来,这段时间她几乎不敢回忆曾经,她怕自己陷入那种悲哀的漩涡里无法自拔,可对于父亲的死她从未释怀过,即便是霍彦青说她爹或许还活着,可都五六个月了,若是真的活着人怎么还没有回来?
还有什么苦衷不能回家,家里可就她一个人,她爹断不能放心的,所以冯樱有时想起来霍彦青的话,也并未放在心中,只当对方担心自己伤心难过,故意说出这话哄她。
如今听到那些凶手被捉,她爹的仇终于有人帮着报了,冯樱积攒起来的坚强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此刻她既觉得伤心欲绝,又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但这两股情绪之下,心里等久是空荡荡的,她以为自己听到贼人被绳之以法会开心,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她仍旧开心不起来。
但至少那份恨意得到了救赎,她哭得有些脱力的蹲下身,霍彦青看看她,洗干净手回到堂屋的时候,她已经跪在火盆前哭到无力,他伸手将人打横抱起送回房间里,这会儿冯樱哭到有些恍惚,人恹恹的如同当初冯进财刚出事时的样子。
霍彦青站在床边看着她,眼神里是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烦躁和担忧,那双冷淡的眸子只要温柔的盯着人,就会给人一种痴情三百年的再遇挚爱的错觉。
深情的眸子漆黑如渊,只要和他对视一眼就要被溺死在其中,可惜此刻的冯樱已经无心看他,她闭着眼睛沉浸在她的悲痛里。
眼皮上一阵冰冷带去了干涩的不适,这丝丝缕缕的冰冷缓解了眼睛的红肿,同时也穿透她的皮肤一路蔓延到她的心里和头脑中,原本情绪激动的人,在这冰冷中逐渐冷静了下来。
她呼吸越发的平稳,霍彦青调整了一下敷在她眼睛上的湿帕子,“你歇一会儿,我去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