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屋说吧。”他手里也拎着顺路买回来的熟菜,董明赶忙去厨房拿出两个盘子将菜倒进去,三人围着桌子坐下来。
冯樱脸上还有些不安的神色,紧张兮兮的问霍彦青,“你怎么去了那么久,知府大人没为难你吧?”
霍彦青摇摇头,“我去的是不晚,可今日巡抚大人要面见的人不少,在偏厅等了一上午,临近中午的时候才跟着知府大人去书房见了巡抚,说了几句话就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这一上午,都在和知府还有巡抚大人说话呢。”
霍彦青冷淡的眸子打量着她的神色,听她这随意闲聊的状态是看不出来什么,但他清楚的看到她的眼里没有了光,正如那日傍晚放学时,她楞在街上的样子,黑如漩涡的眼眸空洞不安。
吃过饭,三人准备收拾东西前往府城,霍彦青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先一步来到了冯樱的房门外,他轻敲了几下门后,冯樱打开了房门,手里还捧着一件刚叠好的衣服,看着他站在门外她脸上还有些茫然。
不等她开口询问什么事儿,眼前突然多出来一只晶莹剔透的小白虎,撅着屁股做出一副要出击的姿态,拇指大小的一块白玉,雕的憨态可掬,没有多少威猛反倒显得笨拙可爱。
“呀,这是什么呀,好可爱。”冯樱低头看着趴在男人掌心的小老虎。
“这是我娘以前带在身边的,你帮我收着,这东西我不曾离身,日后也不会,不管你走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拿回这个。”
冯樱目光落在那只白虎上,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她缓缓抬头看向站在面前的人,“让我拿着?为什么要给我拿着?”
霍彦青目光落在小老虎上,“这是霍家的信物,我日后要入官场,这东西若是时时带在身边,只怕会被有心之人看出端倪,你帮我看管好。”
想起来霍家的事儿,冯樱恍然,她又看向那只小老虎,只觉得此刻自己心里沉甸甸的,她伸手从他掌心拿过那只老虎,“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保管好的。”
三人出了县城走在官道上,董明和霍彦青都坐在车辕上,一阵风吹来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哟,瞧着这天色怕是要下雪喽。”
冯坐在马车里赶忙递出去一件厚衣,“董叔你快些穿上,这风和刀子似的,吹在身上生疼生疼的。”
霍彦青带着斗笠,身上裹着加厚的大氅,冯樱倒是不怎么担心,可董明这次出门上身仍旧只穿着薄衣,走动起来或许还好些,可这一路要坐在三个时辰呢,这人非冻僵不可。
董明接过去衣服披在肩头,大有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并没有好好穿在身上,往前走了半个时辰的功夫,风变得更大了,呼呼的吹着说话都得靠吼得,耳边除了风声更是难以听到别的声音。
董明回头看了一眼车厢,歪头凑到霍彦青的身边,“你给那丫头的东西我看到了,当真是你家里的传家宝?”
霍彦青手里握着缰绳,淡然的摇了摇头,“不过是今日回来的时候,看到铺子里有卖这个的,看着好玩儿随手买了一个。”
董明一脸狐疑的看着他,“那你还和她说那是你家里的东西,说的好像多重要多贵重似的?”
“我不那样说,她心里不安,至少有那么一个东西在她心里会好受些。”
今日饭桌上冯樱的样子董明也看在了眼里,这会儿听到霍彦青这样说他也理解,霍彦青不断和冯樱说那小老虎对他很重要,那么重要的东西如今在她的手里,那么不管霍彦青走多远,她都不担心他会抛下她,便是不在意她这个人,那东西霍彦青也不会不要了。
为今之计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董明望着漫天大雪心里有些复杂,其实他想说这东西也只是一时的,关键还是要冯樱自己彻底放下,不然外求只会执念更重,也只会让自己更为痛苦。
似乎是察觉到董明心里所想,“这种事儿急不得,慢慢来总是会好起来的。”
三人到城里的时候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幸而出县城的时候听了董明的话,三人买了些包子带在身上,这会儿回到家里只需要热一热就能解决晚饭。
“明日一早我去城里的道观挂单,下午再回来,你们只管去忙你们的。”
“我明天下工想先回来……”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小心翼翼的看着身边的霍彦青,其实她不是想着早些回家,而是想着可以出去在城中转转。
不管是租房子还是打探消息,都得有时间筹备才行,虽然那天和董明说的气势勃勃,可冯樱自己心里也没有底,为此她更是不敢直接辞去书院里的活儿,想着反正每日都只做半天的工,等着下工之后也可以兼顾开书肆的事。
第二天一早,三人几乎一起出的门,冯樱和霍彦青一路来到了书院,这一路上冯樱也没闲着,来府城这几个月的时间,她第一次这样仔细的打量着周围。
曾经被她忽略的事物还挺多,今日一看处处都透着新鲜感,甚至让她有些惊讶,尤其是那巷子口三五个挤在一起的叫花子,这大冷天他们还露着胳膊露着腿儿的,冻疮流着脓血看着都让人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的将脚步靠近霍彦青,她这小动作自然也都落在了霍彦青的眼中,他伸手揪着她肩膀的衣服,把人拽到他的另一侧,挡住了那些乞丐投来的目光。
来到后厨之后,冯樱一边和大家干活一边感慨着,说了一些今早看到的场景,凤仙是个爱说话的,见她一脸吃惊地样子说道:“嗐,这有什么好惊讶的,这事儿都得有五六年了吧。”
周围几个年龄稍大的点点头附和着,“可不是,至少也得有六年了,哎,说起来也是丧良心啊,如今县令知府都不敢管,也不晓得日后还有多少人遭殃。”
“也是那些人自找的,总想着不劳而获,只是苦了家里那些无辜的人罢了。”
冯樱越听越觉得迷惑,“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后厨的人都知道她不是本地人,从县里来的未必听过,凤仙见宋婶子没有阻止的意思,就一边搅动着锅里的粥,一边说道:“你来的晚不晓得,五六年前咱们这城里开了一家赌场,自从那之后这城里可就乱咯……”
这赌场最开始的时候那可是吸引了不少的人,原因无二,就是因为那家赌场的运气好,不管谁进去,多少都能赢点,就因为这个,几天的功夫这城里之前喜欢赌的,和没赌过的都去了。
这样的事儿和白扔银子没有什么两样,正所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随着名声传出去,去的人越来越多,逐渐的赢过的还想赢,再去的时候就一次赢得比一次少,最后开始输。
但人家也是有手段的,也不能让人回回输,五局里让人赢一次,看到希望就会继续赌。
最后沾过的人谁也停不下来,有人察觉到不对想要收手,赌馆里的人就会找人上门去请,不管是说话引诱也好,还是威逼利诱也罢,总之最后横竖将人哄了去,一上桌就是开门红,白花花的银子冰冰冷冷的,可抱着它的人心里是热的眼睛是红的。
这便不用人架着,自己就上赶着继续,最后自然是赔一个倾家荡产,然后和赌馆签下借据,这利滚利三天就能要了认命,卖房卖地的,卖儿卖女典妻的,能抵的越来越多,最后就剩他自己一条烂命。
冯樱听得心里满是怒火,尤其是听到那些人卖女典妻,她就恨不能上前揍他一顿,她这愤愤不平的样子,也逗乐了后厨的人。
“谁说不是呢,还有好多更可怜,听说前些年边关打仗,要人服役从军的时候,好多有钱人家的就是从赌馆这里,花钱买人头的,让那些欠了赌债的人家顶替他们儿子从军,据说战死在边关后,朝廷发下来的抚恤金,也都是有赌场的人收着,死儿子的人家更是不敢去要,生怕和赌馆再沾上半点关系。”
“官府当真一点不管?满大街的叫花子也会影响政绩吧?”冯樱见过知府大人,虽然不是私下相见,只是在大堂上看到过此人,可正所谓相由心生,她看着知府和霍彦青说话的态度,显然不像是个昏官,怎么会对这样的事儿不闻不问呀?
“这事儿估计不好管,传闻倒是不少,听说那赌馆的背后乃是朝中的一品大员,也有人说是徐公公的干儿子开的,左右是上面有人呢。”
“说起来最近这两年城里的确挺乱的,官府更是不敢吭声,也不管那些叫花子,就让他们这样满大街乱窜。”
“现如今朝廷派下的军粮从这里走,知府都得安排人看好了,这些叫花子每日走街串巷的,消息灵通的很呢,听说东临县那边押送军粮的人,就被叫花子联手抢过,押运军粮的行程可都是保密的,咱们都不晓得的事儿,他们却能知道,这些人也邪的很呢。”
冯樱默默的听着,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中午吃饭的时候,山长走到她的窗口,将盘子递给她,“今日下工来一趟隐智舍。”
周围都是夫子,后面还排着打饭的学子,冯樱看看应了一声,“是。”将打好的饭菜递给对方,心里越发的疑惑起来,但周围都是人她也不便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