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先这样,要是明天还是不醒,就再找郎中过来瞧瞧。”
话音一落下,冯樱突然看到那孩子的手指动了一下,“他刚才好像动了一下。”
霍彦青放在下手里空了的药碗,轻轻拍了拍那孩子的脸,“醒醒。”
似是感觉到了有人在拍他,小孩子皱了皱眉头,这样的反应十分难得,这两日那孩子一直没有反应,就连给他泡澡、清理冻疮烂肉,他都没有任何的反应。
这会儿看着他皱眉挣扎的样子,一双拳头紧紧的握着,本来没有多少血色的唇,这会儿紧紧抿到发白,看得出来他很努力。
冯樱看得都有些着急,“要不请郎中过来瞧瞧吧,这人看样子是醒了,怎么就是睁不开眼啊?”
话音一落下,小家伙猛地睁大了双眼,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上水面,他一瞬间停止呼吸后,又猛地大口的喘息着,一双因为憋气而盛满水光的眸子,瞪得大大的打量着周围,目光最后落在了霍彦青和冯樱的身上。
“醒了醒了,可算是醒了。”冯樱开心的看着小家伙笑了笑。
霍彦青仍旧是一脸淡定的看着对方,“能说话吗?现在身子感觉怎么样?”
他动了动嘴,满嘴都是苦涩的汤药味,望着霍彦青轻轻的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什么不适,“你们救了我。”
话一出口,他发现自己的嗓子哑的不行,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冯樱看着他错愕的目光,心里有些猜测,赶忙去厨房冲了一杯蜂蜜水。
蜂蜜可是好东西,这东西平常人家轻易舍不得买,冯樱也是因为快过年了,想着买些冲水当做茶,这会儿刚好派上了用场。
霍彦青扶着人喂给他半杯蜂蜜水,许是身子太过虚弱,和半杯水他都累得气喘吁吁,人像是丢了半条命似的。
“我们在书肆门口发现的你,当时你都快冻死了,郎中说你身上不仅有冻伤,还受过内伤,所以这段时间你得卧床好好养着。”
冯樱说完,看看满口纷飞的小雪,再有两日就要过年了,“得了,咱们今天就把那根筒骨炖了,用那骨汤给他熬粥,人醒了什么都好说。”
做别的饭菜她或许还不太行,这熬粥炖汤手艺还算是拿得出手。
躺在床上的孩子,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和感激,撑着身子想要下地跪下给他们磕头,被霍彦青一把抱了回去,“折腾什么,好容易捡回来的命,想折腾没了吗。”
他虽说是个读书人,可冷下脸的时候冯樱素来都是害怕的,更别说一个十一二岁没有家的孩子。
被霍彦青凶了之后,那孩子脸色白了几分,嗫喏着躺在床上,霍彦青脸色冷淡的看着他,“说说吧,你叫什么名字,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冯樱总觉得这个时候就该让人好好休息,对于那孩子的身体状况,多说一句话都是消耗,可看着霍彦青那张冷峻的脸,她抿抿唇去院子里摸出一根冻的帮帮硬的筒骨,回来洗洗刷刷之后扔进了陶罐里炖汤。
耳朵却竖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我叫谢文,我爹欠了赌坊的银子,将我娘典妻给那管事的人,下雪之前赌坊的人又来催债,我爹拿不出来,他们就说要拿我抵债,卖到京城的象姑馆,我得知后……趁着他们看守松懈的时候跑了,但跑到半道被他们追上,挨了顿打我就昏死过去。”
说完,他气喘吁吁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提着一口气说,“估计当时他们以为我死了,后来我饿的不行,听城外土地庙的乞丐说,青樱书肆买消息最少五文钱一条,便是没有消息,也可以帮着卖邸报,一天也能挣个七八文,然后我就去了,可天黑了书肆没人,我只好睡在了门口。”
原来这孩子也是城里的,他爹本事在杂货铺的一名伙计,可贪财沾了赌坊的边儿,最后害了全家人。
冯樱越发可怜这个孩子,倒是守在床边的霍彦青不以为意,也不怪他疑心重,着实农夫与蛇的事儿他以前见多了。
这雪灾一出,官府年前年后都不用放假了,衙门里的人忙得都吃不上饭,第二日雪终于停了,霍彦青赶着马车去了县衙归还车,顺便了解一下城里姓谢的人家,也查找到了谢文的事情,前因后果的确如谢文所言,家里本也是本分老实的人家,可惜沾了一个赌字全家遭了难。
“嗐,这谢广昌也是活该,他那孩子跑了之后,赌馆里的人哪里会放过他,第二日就将他抓走卖了替身,这笔烂账也算是了了,只是不知道那孩子如今跑去了哪里,但不管怎么说,这小子也是有福,能这样轻易的逃走,如今可以堂堂正正的活着了。”
说完,县衙的主簿好奇的看向霍彦青,“霍公子怎么突然问起来这件事?”
霍彦青也没有隐瞒,“因为前些日子我们救起一个快冻死的孩子,这孩子身上除了冻伤还有内伤,他说他叫谢文,看着那些伤不像是磕碰所致,所以想打听一下,以免有什么麻烦。”
主簿惊讶的站起身看着他,“当真?那孩子还活着啊?”
“当真,现在人就在我家里,我们给他请了郎中,郎中说他伤势太重,需要卧床好生休养才行。”
“哎,你们都是好人啊,你只管放心,若是别人我还不敢打包票,这孩子的确是个好孩子,可惜不会投胎,找了那样的一个爹,如今你们救了他,也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看着他这副样子,霍彦青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主簿可是之前认识这个孩子?”
主簿点点头,“认识,这孩子之前的家就在我那岳丈隔壁,我和娘子时常去看望老人,见过这孩子几次,虽没念过书,却极是有眼色和礼数的,前些年我还劝他爹送他去读书呢,后来……唉,不提也罢。”说着主簿摆摆手,从他的话语和神态里,显然很是喜欢那孩子的。
得了这话,霍彦青也算是放心了,回去的路上又去了一趟医官,请了之前的郎中过来,再给谢文看看,之前的抓的药也都吃完了,但这孩子瞧着还是奄奄一息的,冯樱等人都不敢马虎。
郎中搭脉查看一番,“没事儿了,再开些活血化瘀的药,别让他再冻着,好好调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得了这话冯樱松了一口气,赶忙奉上诊金,霍彦青再次将人送回去,顺便抓了些药回来,董明揣着手,眯着眼睛看着晴空万里的天,呲着一口大黄牙嘿嘿一笑。
“好啊,明天就是除夕了,咱们家也算是添丁进口是个吉兆,这有惊无险必有后福。”
城外的房子倒塌的厉害,官府这些日子就在赈灾,城门外左边是官府舍的粥棚,右边是商会舍得避风取暖的草棚,两边像是打擂台似的,一天天比着来。
商会更是直接安排人去村子里帮着修缮房屋,这雪灾的确不小,但百姓们不少人也都有防范,这也多亏了青樱小报的提醒,所以雪灾不小,可受灾的人不算太多,加上周围县衙快速做出应对决策,所以几乎没有伤亡。
而商会花钱请人帮着修缮,除夕这一天除了乞丐躲在草棚里喝粥,有家的老百姓都可以安心的在家过年。
官老爷们气哼哼的却有说不出什么,倒是让阜宁商会一时出尽风头,甚至就连京城都有所耳闻,靖亲王更是当即写了一个“嘉惠乡邻”匾额,让人送到了阜宁商会。
这东西不值几个钱,可意义却非同一般,自此,出门做生意一提及阜宁货商的名字,没有说不仁义的,大家也都喜欢和阜宁的商人做生意,不过这也都是后话。
除夕这日,铜锣巷的宅子里也显得格外的热闹,作为家里的主厨,霍彦青几乎接手了家里所有的年夜饭菜,冯樱就是家里的杂工,一会儿帮着在厨房里洗菜烧火,一会儿和董明一起熬浆糊贴对子。
“左边高一点,对对对就是这样。”董明站在远处指挥着,冯樱踩着凳子贴对联。
“这浆糊不错了,一会儿还在熬一些,屋里的房门和水缸都没有贴呢。”
冯樱端着空了的浆糊碗嘟囔着,从凳子上下来,隔壁的薛家听到了动静,赶忙出来。
“哟贴对联啊,你们还别说,秀才这笔字可是真好。”薛大娘不识字,但这每年都喜欢买些福字对联的,时间久了即便是不认得字,却也能看得出那些字的好坏。
冯樱扫了一眼薛家的大门,还是去年的对联,都有些破烂了,“大娘今年还没有买对联吗?”
“没啊,往年越是到了年三十儿这日对子月便宜,毕竟过了今日买对子的人可就少了,我都是趁着这个功夫捡个便宜,结果今年这雪灾闹得,如今这城里街上哪还有人摆摊啊,这不就给耽搁了。”
“我家里还有一副对联,都是我哥自己写的,大娘要是不嫌弃,我这就去拿。”
“哎哟这可怎么好意思啊。”说着她将手里的熏鸡和腊肠递给冯樱,“这是我那亲家自家做的,味道怪好呢,每年过年都会送些过来,今年这听说涛儿出了事儿,昨日这不又来了一趟,这些东西也是他们特意让我给你们的,说是谢谢当日的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