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煜咬牙切齿的揪着儿子的衣领,凑近说道:“那你!我!以及整个肖家,都得死啊!”
一个死字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但没有比他更了解陛下的秉性,若是真让陛下感觉到了危险,他们全族将会无一幸免。
这下肖阳真的怕了,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抱着肖煜的腿哭诉道:“爹,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到底是亲儿子,还是唯一活下来的儿子,肖煜站直身子垂手摸着儿子的发顶,“放心,这次不过是断了一条来财的线,今早让你去办事儿的时候,我就吩咐人间明月楼的东西都转移了,他们便是去查,也只能扑空。”
说完他垂下眸子瞥了一眼不争气的儿子,“你也叮嘱下去,最近几个月让那些人都收敛点儿,别再给老子惹事儿,水上的那些人也都让他们停停手,这次大皇子折了咱们一只臂膀,想来也就消了气,日后行事都需得小心谨慎,肖家可经不起几次这样子的事儿啦。”
“是,儿子日后都听爹的,爹指哪儿子打哪,再也不自作主张了。”
肖府那边是个什么情景冯樱不晓得,但是衙门这里可是热闹了,一次抓了两个老鸨子过来,一进门就开始哭,那声调和唱曲似的,冯樱想了想就得自己是哭不出来这个调调的,不由得心里竟然佩服起来两个老鸨子。
而她们身后的护卫们,搬着一摞的账册和书信,尽数交到了大皇子的桌前,春风楼的老鸨子脸色都白了,这些东西虽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可今早主家让人送来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藏好了,谁知道她这刚藏起来,侍卫就冲了进来。
“诸位大人也都看看吧,我说二弟最近哪来这么多银子,竟然在皇城外买下山头建马场,原来是外祖家里挣了大钱啊。”
这句话一出,让主审位上的大人们都倒吸一口气,谁也不敢接这话。
大皇子看看一旁跪着的女人,“得了,本皇子知道你们受了委屈,二弟也不会抠搜那点银子,晚些就让他给你们赔偿,到时候衙门会通知你们来领银子。”
估计除了大皇子,在座的人也是不敢将这个案子按在二皇子的头上,既然大皇子都这样说了,其他的官员也就不再管那几个妇人的事儿,只按照程序判了赔偿,具体这个钱是李家肖家还是二皇子出,那他们可就管不了喽。
仅仅一下午的功夫,便将这个案子审了一个七七八八。
天逐渐暗了下来,刑部和大皇子的人又将人犯全都押了回去,还有些细节需要再好好查问,但眼下瞧着是大局已定,那些证据和供词,大皇子一并收了去,冯樱看着勾出浅笑。
这明日的朝堂怕是要热闹了,恰好此刻秦讼师看向她,冯樱冲着他微微颔首。
回到县主府,冯樱给秦讼师结了后面的银子,暂时让那些妇人等两日,若是换了别人,冯樱或许还会担心,可这事儿换做大皇子和二皇子,便不是为了这些妇人们,大皇子也一定会让二皇子吐口血。
因为这才是他最想要的。
但这些冯樱如今是顾不上了,这三天沸沸扬扬的闹腾着,倒也让她不再那么度日如年,可不管怎么闹腾,她这仍旧惦记着考场里的人。
当初一时贪睡错过了去送他,冯樱这里一早起来,给马车挂上红布条,带着董明和无痕去贡院外等着霍彦青。
十年寒窗苦读,几乎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一刻,冯樱坐在马车里等了半个时辰,贡院的大门终于“轰隆——”一声打开。
学子们一个个昂首挺胸的进去,如今一个个都有些狼狈的走出来,有的甚至是被同窗架着出来的,冯樱和董明有些担心,“我和无痕过去看看吧,董叔您在这里看着点车。”
前面的人多,不光是出来的考生,还有去接考生的家里人,有的是奴仆,大门一开前面就乌泱泱的人,董明这岁数一把老骨头,冯樱可不敢让他去挤。
有无痕护着她,冯樱几乎没怎么挨挤就到了贡院门前的台阶下,霍彦青刚好从里面走出来,这次的神色比之前乡试好了许多。
无痕赶忙帮着去拎篮子,冯樱手里抱着大氅,也赶紧给他披上,“马车在前面,从这边走。”
“你们等了很久?”霍彦青嗓子有些沙哑,这倒不是冻得,而是被考场的炭火熏得,那些碳都是很便宜的黑炭,烟火大的很,不点一些冻得手僵硬写不了字,可是点燃那些炭又会生出好多黑烟,呛得人只咳嗽,胸口都有些闷。
“我们掐着时辰过来的,没等很久。”冯樱目光都在周围的人群,并未注意到他目光落在她冻红的鼻头和耳朵上。
霍彦青抿着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听到董明开心的呼喊声,
三人很快来到了马车边,董明早就看到了人,掀开车帘等着他进车,“快上车,里面点了暖炉。”
三人进了车厢,无痕坐在车辕上驾车,车厢里的确十分暖和,冯樱赶忙给他倒了一杯蜂蜜水,正如当初乡试那日一般,霍彦青有些恍惚的接过水杯一口饮尽,一旁的董明递过去一碗粥,粥在家里用咸蛋黄和虾仁熬煮的,鲜香异常,来的时候一直温在暖路上。
此刻的温度刚好入口,这些日子的确没有好好东西,霍彦青嗓子不舒服,肚子也有些饿,一言不发接过去吃了大半碗,人总算是缓了过来。
他抬眸看向对面的冯樱,“这些日子京城里可有发生什么事儿?”
“这三日热闹的很呢。”冯樱怎么会不晓得,这是他进考场之前安排好的,“关在刑部的那些假道士被人下毒灭口,你觉得会是谁?”
霍彦青刚才冷淡的面容骤然变黑,一双眸子像是噙着毒液,喝粥的动作一时僵住,冯樱笑了一下,“不过放心,当日京兆府正在审理白云观女干□□女之事,将为首的八个人都押解到了京兆府,让他们八人逃过一劫……”
冯樱也不再逗他,将这三日发生的事儿,原原本本的和他说了一遍,霍彦青脸上的神色肉眼可见的缓和下来。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冯樱,“你做的很好。”他的嗓音仍旧有些沙哑,冯樱听着皱了皱眉,“瞧你这样子还是得请个郎中给瞧瞧。”
董明也很支持请郎中,两人不顾霍彦青的拒绝,顺路让无痕去请郎中,董明负责驾车。
一碗粥吃完,他终于有些疲惫的靠在车厢壁上,合着眸子像是在想事情,眼下青黑一片,显然这三天他仍旧没有睡觉。
很快马车停在了县主府,从贡院县主府走一路上人越来越少,住在这里的大多都是皇族的人,百姓甚至都不能轻易到这里。
停下车董明将马车交给了张嫂子的儿子,三人一起入府,一到堂屋张嫂子就端过来一碗红糖水炖蛋,“咱们京城这里有个风俗,这考生回来都要吃个红糖水炖蛋,预示着红红火火一举夺魁啊。”
一碗粥下肚霍彦青这会儿不怎么饿,看着长辈们关爱的目光,他还是端起来吃了下去。
张师傅得知他回来,也赶过来看看,“一会儿霍举人吃饱了,先去沐浴休息一下,水我让大壮抬进了屋里,睡醒了咱们晚上可得给霍举人庆祝一下。”
晚上,县主府里点上了过年才会点的红灯笼,黑夜里看着喜气洋洋的,虽然还没有放榜,但董明还是放了一挂鞭炮庆祝。
像是过年似的,他们仍旧在前院的厅堂摆了两桌子的好酒好菜,就连暂时住在客房的几位妇人,今晚的菜色也格外的不错,只是她们不愿意上桌,冯樱也没有强行邀请。
一家人欢欢喜喜的吃了一顿饭,董明和张家两兄弟和的都红了脸颊,趁着他们都在说笑的时候,冯樱从袖袋里拿出一个红色布缝的三角。
“这是我之前在城外夫子庙求得符箓,本想着考试那日一早给你的,结果起来的时候你们都已经走了,现在给你,但愿仍旧可以保佑你金榜夺魁。”
他伸手接过来,看着掌心里躺着那个针脚细密的三角符袋,霍彦青清冷的目光逐渐温和下来,放在前世他绝不信这些东西,可如今他……不得不信,不然又如何解释他重生之事。
握紧了手里的符箓,他声音低沉中带着少有的温润,“多谢。”
周围都是热闹的说笑声,冯樱却觉得她和霍彦青像是置身于外的,那些欢笑不知怎么都无法飘到她和霍彦青之间。
而他们两人的气氛有些冷淡尴尬,都能感觉到彼此好像有话要说,却又谁都不开口,冯樱有很多话想要问,却又觉那些话都无关紧要,像是废话。
她忍耐着不去没话找话说些无用的,可心底里却是渴望的,哪怕和他说说这两日家里的事儿,说说几日的心情,说说眼前这道菜的味道如何……
她趁着周围人不注意,偷偷的看了他一眼,坐在旁边的人冷淡疏离的看着眼前的茶杯,不知在想些什么,想到他身上背着全族人的血海深仇,那些无关紧要的废话,冯樱更是说不出口。
董明正在喝酒,一仰头余光瞥到两个相顾无言的人,隔着大圆桌,他都能感觉到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的确让人无法融入,但里面的人也不怎么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