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子还在眼睛里,视线模糊得像是隔了一层水雾。
石头举在最高点,停顿了那么一秒,像是在做挣扎,而在枪口下,最终还是选择下落。
「嘭」
枪响过后。
万物寂静。
举着石头的男孩身体一软,缓缓倒在地上,没有再动。
男人放下枪,笑眯眯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沈之昭。
「你看吧,大少爷,又死一个。」他带着一点无奈,像恨铁不成钢的老师在教训的学生,「你怎么总是这么懦弱,非要等其他人来杀你呢?」
「不过你也知道我们会救你的吧?」
「真是有钱人的少爷,不知人间疾苦。」
他越说越恶劣,看着沈之昭神色木讷没有任何反应,走上前来,拽住了男孩的尸体,往下一压,让沈之昭看得分明:
「看,这就是因为你死的。」
「因为你的懦弱,无能,导致这么多人丧命。」
沈之昭手撑着地面,勉强坐了起来,浑身发软,直直看着这个男孩。
这个男孩是他的同伴。
他们认识了三个月。
虽然不知道彼此的名字,可却是真心实意的三个月,是沈之昭贫瘠的记忆里面。
为数不多称得上同伴的人。
可现在他死了。
因为自己。
他抱着膝盖,浑身颤抖,失去同伴的痛苦,似乎能从内部将他撕碎。
「你知道你来这里的目的吗?大少爷,不会真的觉得所有人都该陪着你玩过家家吧。」
男人态度不耐,反手丢给沈之昭一把刀。
「你真的太会躲了,我们找到你可真不容易啊。」
「接下来我会一路跟着你,沈之昭,你的任务是杀了你见到的所有小孩,不然我也会帮你清理,但,大少爷,你要是永远这样下不去手,等我帮你处理掉对手的话……」
「我就去找那个和你关系很好的女孩聊聊了。」他语带玩味:「你不想看到她也死在你面前吧?」
沈之昭终于有了反应。
他转过头,直直望着男人。
男孩的脸还是苍白的,眼里带着一种接近于乞求的情绪。
「不要,别去找她。」
他往前挪动了一步,
「我会努力。」沈之昭声音被哽咽切割成无数个碎片,「我会按照爷爷的要求去做,求求你。」
放过她。
也是在这一刻。
沈之昭意识到了自己的卑劣。
原来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可以为了一个人,毫不犹豫地放弃所有人。
他和家中那些把生命当作游戏筹码的长辈,本质上并没有区别。
比起不熟悉,甚至有些还不认识的人,相依为命在岛屿相处两个月的姐姐,当然是站在最重要的那一头。
他毫无选择,不想亲近的人死,就只能让别人去死。
那天晚上,沈之昭杀了一个人。
他第一次主动的,将刀子捅到一个孩子身体里面。
男孩那时的表情,是扭曲到不成样子的哭泣。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
月光还是那个月光。
落下来时候毫无任何温度,冷的让人发颤。
从杀的第一个人开始,沈之昭就再也没有任何回头路可言了。
月光把男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比起四处逃窜躲藏的孩子,他这样就要显眼的多。
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那个男人跟在自己的后面。
像一个甩不掉的影子。
沈之昭已经麻木了,在碰见其他人时候,他已经哭不出来了,行尸走肉,摇摇晃晃。
衣服上全是血,把布料粘在一起,脸上有血。
他没有擦。
然后,沈之昭听到了一个声音。
「大黑!」
从远处传来,带着一种他熟悉的柔和。
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沈之昭的脚步停住,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惨白的月光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朝他跑过来。
她的外套脱了,抱在身前,裹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一团。
「原来你躲在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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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你小时候果然是个哭包
然后,在说完这句话的下一刻。
沈衣笑就随之微微顿住。
她看到了个拿着枪的男人。
沈衣心咯噔了下,面上依旧没有慌,语气如常的跑到沈之昭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她看到了他身上的血迹。
还有男孩发抖的手指和苍白的脸。
……好可怜。
沈衣冷静地想。
感觉下一秒他就要死了。
两人身高齐平,沈衣看着他的眼睛。
以前沈之昭讲话时候,眼睛湿漉漉的像小狗一样,总是透着一种楚楚可怜的感觉。
然而此刻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整个人都空荡荡的,情绪似被掏空了般。
沈之昭怎么也没想过能碰上沈衣。
在他的计划里……
如果他那片破碎的,恐惧填满的大脑还能称之为「计划」的话……
他应该一个人把所有人都杀光,以央求爷爷可以留下她来。
这样两人就可以一起离开了。
但她就这样毫无征兆跑了出来。
站在自己的面前。
女孩脸上沾着树叶和泥,手里抱着她那件脱下来的外套,裹着什么东西。
男孩浑身都是血,原本麻木的神色在这一刻碎开了。
他下意识转过身去,看向身后那个一直跟着他的男人。
男人就这么安静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噙着笑。
他的目光越过沈之昭,落在那个跑过来的小女孩身上,慢慢地眯了起来。
「换个人好吗?」沈之昭语无伦次的哀求:「我可以去杀了其他人,我可以的。我刚才就做到了,我可以做得更好。求你了……换个人。」
随便什么人都好。
谁遭殃都可以。
随便谁,都可以。
只要不是她。
「怎么了?我看她就挺好的。」男人站直了身子,神色和蔼,「去吧,大少爷,杀给我看看,之前就做得很好不是么?总不可能是认识的人就下不去手吧?」
沈之昭站在原地,浑身冷的可怕。
他意识到。
自己没有选择。
从被丢进来的那一刻。
从始至终,就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学不会长大,那就看清楚是谁为了你的天真所付出代价」
爷爷的话回荡在耳畔。
之前的代价是一个又一个倒下去的人。
是沾在手上洗不掉的血。
而现在,
那个代价站在他面前。
沈之昭没有听,他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男孩跌跌撞撞,跑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了她。
手臂箍着她的肩膀,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颈窝里,用自己的身体把她整个人挡在后面。
他的后背对着那个男人,对着那把枪。
沈之昭恨不得将她整个人揉到自己的身体里去,这样就没有人能伤害她了。
他的思维逻辑在又一次会失去同伴的恐惧下,混乱得可笑。
他不想她死。
男人诧异地挑高了眉头。
他见过沈之昭害怕的样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嘴唇咬得发白,一声不吭。
但他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个小鬼像现在这样,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保护什么而不顾一切。
说真的。
这个沈之昭护的这么紧,让他很难下手啊。
今天要是敢伤了这少爷,他雇主明天估计就能把自己脑袋打爆。
逗弄归逗弄,真把人折腾出事儿来,他可不觉得自己能活着走出这个岛。
自己是来工作的,不是来送命的。
男人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敲了敲,反复犹豫。
别说狩猎者感到诧异,就连沈衣也惊呆了。
她真的没想到沈之昭那种,表面温柔,私底下比谁都无情的性格,在小时候有这么强的保护欲。
自打前不久知道他可能就是沈之昭后。
沈衣就很难再将他看做是个正常小孩了。
她见过他长大后的样子,疏离,淡漠,笑不达眼底。
可现在抱着她的这个男孩,手臂在发抖,眼泪在往下掉,整个人像一只护食的小兽,又凶又可怜。
沈衣差点没挣扎开他的力道。
这小鬼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
这个平时温温吞吞,说话都可能慢半拍的小鬼,抱人的时候倒是毫不含糊。
差点妨碍她掏枪的速度!